一群穿着粗布衣服、满手老茧、但眼睛发亮的人。
他们是工匠,是医师,是农夫,是水手……是被“格物科”吸引而来的“奇技淫巧”之徒。
陈天走进格物院时,正听到一阵激烈的争论。
“不对!你这水车设计有问题!叶片角度太大,水流冲击力浪费了三成!”
“你懂什么?角度大才能带起更多水!”
“可是费力啊!要多用一倍人力!”
“那你说怎么改?”
“我看应该……”
陈天站在门口,静静听着。
这些人在争论的,是一架水车的改进方案。
很基础的民生问题。
但正是这些基础问题的解决,才能让百姓过得更好。
“陛下!”
有人发现了陈天,惊呼一声,所有人慌忙跪倒。
“平身。”
陈天摆手,“继续,当朕不在。”
众人面面相觑,不敢说话。
陈天走到那架水车模型前,看了看:“刚才谁说叶片角度有问题?”
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匠人小心翼翼道:“是……是小老儿。”
“你说该怎么改?”
“回陛下,小老儿觉得,叶片应该做成弧形,像船帆那样,借水流的力,而不是硬顶着。”
老匠人比划着,“这样既省力,又能带起更多水。”
陈天想了想,看向另一个年轻些的匠人:“你觉得呢?”
年轻匠人犹豫道:“弧形是好,但制作麻烦,普通木匠做不来。而且容易坏,修起来也麻烦。”
“那折中一下呢?”
陈天问,“叶片做成微微的弧形,既借力,又好做,耐久度也够。”
两个匠人都愣住了。
他们争执了半天,没想到皇帝一句话就给出了解决方案。
“这……这法子好!”
老匠人眼睛一亮,“小老儿怎么就没想到呢!”
“是啊!”
年轻匠人也拍大腿,“折中!折中最好!”
陈天笑了:“很多事,不是非此即彼。找到平衡点,才是关键。”
他环视众人:“你们在这里争论、钻研,是为了什么?”
众人沉默。
“为了名?为了利?”
陈天摇头,“朕看不是。你们是为了让水车更好用,让织机更快,让船更稳,让炮更准。”
“这些事,看似小事,但事关民生,事关国运。”
“水车改进一分,百姓灌溉就省一分力,粮食就可能多收一成。”
“织机改进一分,布匹产量就增一分,百姓穿衣就便宜一分。”
“炮改进一分,战场上就能少死几个人。”
陈天顿了顿:“所以,朕设立格物院,开设格物科,不是儿戏,是国策。”
“你们在这里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为大明筑基。”
“好好干。”
说完,他转身离开。
留下满院工匠,激动得满脸通红。
离开格物院,天色已晚。
陈天回到乾清宫,还没来得及坐下,杨廷麟就来了。
“陛下,江南急报。”
“说。”
“白莲教……动手了。”
陈天眼神一凝:“什么时候?在哪儿?”
“昨天夜里,苏州府。白莲教聚众三千,突袭府衙,杀了知府,打开监狱,放出了……那十六家士绅的家主。”
“三千人?”陈天皱眉,“苏州驻军呢?”
“苏州卫指挥使……叛变了。”
杨廷麟声音发涩,“他本就是江南士绅出身,暗中投靠了白莲教。昨夜他带着苏州卫两千兵马,里应外合,这才……”
陈天沉默。
良久,他笑了:“好,很好。朕正愁没理由动江南卫所,他们倒自己送上门来了。”
“陛下,现在怎么办?苏州已失,白莲教打出‘反新政、复祖制’的旗号,江南各府蠢蠢欲动。若不迅速镇压,恐成燎原之势!”
“不急。”
陈天摆手,“让他们闹。闹得越大,朕收拾起来越名正言顺。”
他看向杨廷麟:“传旨:第一,命南方军区立即进入战备状态,但暂不进入江南。第二,命夜不收全力侦查,摸清白莲教在江南的所有据点、头目。第三……”
他顿了顿:“正月十五的大典,照常举行。”
“陛下!江南已乱,此时举行大典,万一……”
“没有万一。”
陈天打断他,“江南乱,是因为有人不想让新政推行。朕若因此推迟大典,示弱于人,才是真正的危机。”
他走到地图前,指着江南:“白莲教也好,士绅也好,藩王也好,他们想要的,是让朕退缩,是让新政停止。”
“朕偏不。”
“正月十五,朕不但要办大典,还要在大典上宣布——新政,会更快、更彻底地推行。”
“至于江南……”
陈天眼中闪过一丝寒光:“等大典结束,朕亲自去平。”
杨廷麟心中一凛,终于明白皇帝的决心。
这是要以身为饵,引蛇出洞,然后……一网打尽。
“臣……明白了。”
杨廷麟退下后,陈天独自站在殿中。
窗外,月已渐圆。
正月十五,越来越近。
江南的叛乱,五台山的异变,京城的暗流……
所有危机,都将在那天爆发。
但他心中,反而一片平静。
“该来的,总会来。”
他轻声自语。
这时,影七又来了。
“陛下,福建水师急报。”
“念。”
“郑海将军率舰队南下,在南海遭遇荷兰、葡萄牙联合舰队,计战船十五艘,商船三十艘。激战两日,击沉敌舰六艘,俘获三艘,余者溃逃。我已控制南海主要航道。”
影七顿了顿:“郑将军请示:是否继续南下,直捣巴达维亚(荷兰东印度公司总部)?”
陈天眼睛一亮。
好个郑海!
以少胜多,打出了大明的威风!
“告诉他:不必急进。巩固南海控制,保护商路。等朕处理完国内之事,再与他汇合,共征南洋。”
“诺。”
影七退下后,陈天走到窗前,望向南方。
海上的胜利,是个好消息。
这意味着,大明的海权,正在从蓝图变为现实。
等江南平定,五台山解决,他就能腾出手来,全力发展水师,开拓海洋。
到那时……
“大海,才是真正的未来。”
他轻声说。
夜色中,一轮明月高悬。
正月十五,就要到了。
而此刻,五台山深处。
那团黑色的物质,已经爬出了深坑。
它像一滩会移动的烂泥,缓缓流向大殿中央的佛像。
然后,顺着佛像的裂缝,一点一点……钻了进去。
佛像的眼睛,猛地睁开。
猩红的光芒,照亮了整个大殿。
一个嘶哑、扭曲、仿佛来自九幽地狱的声音,在殿中响起:
“月圆之夜……”
“血祭……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