漩涡之下,是另一个世界。
陈天周身笼罩着一层淡金色的护罩,隔绝了海水的重压。
他下坠了不知多久,四周的光线越来越暗,最后只剩下深不见底的黑暗。
但在这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幽蓝色的光。
他落到了海底。
脚下不是泥沙,而是巨大的、刻满符文的石板。
这些石板铺满了整个海底,延伸向视野尽头。
每块石板上都刻着复杂的纹路,纹路中流淌着微弱的蓝光,这是封印阵法的光芒,已经黯淡得像风中残烛。
前方三百丈处,有一座祭坛。
祭坛高九丈,通体漆黑,材质非金非石。
坛身雕刻着无数扭曲的人脸,那些人脸的表情痛苦而绝望,嘴巴大张,仿佛在无声呐喊。
祭坛顶端,悬浮着一团东西。
那是一团不断翻滚的、深蓝色的雾气。
雾气中隐约能看到八条手臂的轮廓,每条手臂都在挣扎、挥舞,想要挣脱束缚。
雾气的核心,是两颗猩红的眼睛,此刻正死死盯着陈天。
“又……来……了……”
一个声音直接在陈天脑海中响起。
那声音不是通过耳朵听到的,而是直接作用在意识深处。
它嘶哑、厚重,带着某种古老的回响,仿佛来自时间的尽头。
“人类……皇帝……”
雾气翻滚得更剧烈了,“上次……那个道士……用命……加固封印……现在……你……又来送死?”
陈天没有回答。
他在观察。
祭坛周围,有四根石柱,每根柱子上都缠着粗大的青铜锁链。
锁链的另一端,锁在那团雾气的八条手臂上。
但锁链已经锈迹斑斑,许多地方出现了裂痕。
其中一根柱子,甚至已经倾斜了。
“封印……快破了。”
陈天说。
“很快……很快……”
水魔的声音中带着兴奋,“百年……等待……终于……那个人类女人……用雷池……轰击海面……震松了……最后一道……禁制……”
它顿了顿:“你……现在……走……还来得及……”
“然后让你出去祸乱人间?”
“祸乱?”
水魔笑了,笑声像海沟深处的水流撞击,“我……只是……要……自由……人类……自己……祸乱自己……还少吗?”
它的一只手臂突然伸长,指向祭坛下方。
那里,堆着无数骸骨。
有人的,也有各种海兽的。
骸骨堆积如山,一直延伸到黑暗深处。
“这些……都是……百年间……误入此地……的生灵……”
水魔说,“他们……临死前……的恐惧、绝望、怨恨……滋养了我……人类……互相残杀时……产生的……负面情绪……也在滋养我……你说……谁……更可怕?”
陈天沉默。
“你……有野心……”
水魔继续说,“我能……感觉到……你想要……强大的大明……想要……开疆拓土……想要……万国来朝……我……可以帮你……”
“条件呢?”
“放我……出去……”
水魔的声音充满诱惑,“我……只需要……一片海域……南洋……归我……我帮你……征服西夷……甚至……整个世界……的海洋……都给你……”
“听起来不错。”
陈天笑了,“但朕凭什么信你?”
“我可以……先给你……力量……”
水魔的一只手臂突然裂开,一滴深蓝色的血液飞出,悬浮在陈天面前,“这是……上古魔神之血……融合它……你的修为……可以立刻突破……到天人境……甚至……触摸到……更高境界……”
那滴血液散发着恐怖的威压。
陈天能感觉到,如果融合它,自己的实力确实会暴涨。
但代价是什么?
“融合之后……你就是……我的……使者……”
水魔的声音变得更加诱惑,“我们会……共享力量……共享寿命……你可以……活千年……万年……甚至……更久……永远……统治你的帝国……”
万年……永远。
对于一个皇帝来说,这个诱惑太大了。
陈天伸出手。
那滴血液飘向他。
越来越近。
另一边,苏州,诏狱。
顾宪成被铁链锁在刑架上,满身血污。
他已经受了两轮刑,十根手指的指甲全被拔掉,胸口烙着“反”字的烙印。
但他咬紧牙关,一个字都没说。
沈炼坐在他对面,慢条斯理地擦着手中的匕首。
“顾老,何必呢?”
他轻声说,“你今年七十三了,这身子骨,还能撑几轮?你的儿孙们可都在隔壁牢房。你扛得住,他们扛得住吗?”
顾宪成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沈炼……你也是江南人……何必……为虎作伥……”
“为虎作伥?”
沈炼笑了,“顾老,您真觉得,陛下是虎?那你们八家是什么?趴在江南百姓身上吸血的蚂蟥?还是盘踞在朝廷命脉上的毒瘤?”
他站起身,走到顾宪成面前:“去年,苏州府饿死三千七百人。其中两千一百人,是你顾家佃户。为什么饿死?因为你们把粮价抬高三倍,他们买不起。那些粮食呢?囤在你们仓库里,等着涨价。”
“而你们八家去年修祠堂、建园林、纳妾室,花了多少银子?四百八十万两。一顿寿宴,吃掉普通百姓十年的口粮。”
沈炼的声音很冷:“现在,陛下要改税,要清丈田亩,要你们把吃了二百年的肉吐出来一点,你们就要谋反?就要勾结白莲教?就要逼宫?”
顾宪成嘶声说:“那是我们……祖祖辈辈……挣来的……”
“放屁!”
沈炼一巴掌扇在他脸上,“洪武二十三年,你曾祖父顾琛,勾结苏州知府,强占民田三万亩。永乐八年,你祖父顾衡,趁着靖难之役,侵吞军粮,倒卖军械。宣德五年,你父亲顾……”
他一桩桩、一件件,把顾家二百年的发家史全抖了出来。
顾宪成的脸色越来越白。
这些事,有些连他自己都不知道。
“你以为陛下为什么不动你们?”
沈炼凑近他,“不是因为动不了,是因为时机没到。现在时机到了,南洋、江南、白莲教,所有牛鬼蛇神都跳出来了,正好一网打尽。”
他顿了顿:“顾老,你现在交代,我保你顾家血脉不绝。否则……诛九族的圣旨,已经在路上了。”
顾宪成浑身发抖。
不是怕死。
是怕……断子绝孙。
“我……我说……”
他终于松口了,“白莲教……圣母……她的真实身份是……”
话没说完。
牢房外突然传来一声闷哼。
接着是重物倒地的声音。
沈炼脸色一变,抽刀转身。
牢门被推开了。
一个狱卒打扮的人走进来,手里提着滴血的刀。
他身后,跟着四个黑衣人。
“你们是谁?”沈炼厉喝。
“要你命的人。”
狱卒撕掉脸上的人皮面具,露出一张年轻的脸,赫然是顾宪成的孙子,顾文昭!
“文昭?!”
顾宪成惊叫,“你怎么……”
“爷爷,别怕,我来救你。”
顾文昭挥刀砍断铁链,扶起顾宪成,“白莲教的人在外面接应,我们走。”
“走得了吗?”
沈炼冷笑,“诏狱里外三百夜不收,你们……”
“都死了。”
顾文昭打断他,“或者说……都‘睡’了。我们在水井里下了迷药,现在整个诏狱,能站着的只剩我们。”
沈炼心中一沉。
他尝试运转真元,发现确实滞涩不畅。
“你什么时候……”
“三天前。”
顾文昭说,“爷爷被带走时,我就开始准备了。沈大人,你以为只有你们会算计?”
他扶起顾宪成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沈炼一眼:“对了,有件事忘了告诉你。白莲教的圣母,姓朱。这个朱,不是普通的朱。”
“什么?”
“她是……前朝皇室后裔。”
顾文昭笑了,“她要的不是传教,是复国。而你们大明皇帝……现在应该已经死在南洋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