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五个字落下。
世界安静了一瞬。
不是真正的安静,而是所有听到这声音的生灵,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泰山之上,魔神压缩本源的动作都因此停滞了半拍,祂感受到了某种超出理解的变化正在发生。
下一秒。
光,亮起来了。
江南水乡,一座被战火波及的小镇。
断壁残垣间,一名中年妇人跪在自家半塌的灶台前。
她儿子三个月前随军去了北方前线,至今没有音信。
锅里只剩下半碗糙米粥,那是她今天的口粮。
妇人双手合十,闭着眼,嘴唇微微颤动。
没有念什么经文,只是反复呢喃着:“平安回来……一定要平安回来……”
就在这时,她心底响起了那个声音。
“借给我——焚尽这黑暗!!!”
妇人浑身一颤。
她猛地睁开眼睛。
眼角还挂着泪,但眼神里却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粗糙的、布满老茧的双手,又抬头看了看北方,那是泰山的方向,也是儿子可能所在的方向。
然后,她用力握紧了拳头。
一点点微弱的、几乎看不见的淡金色光点,从她紧握的拳缝中逸出,飘飘悠悠,升向天空。
那光点里,有她对儿子平安归来的期盼,有她对重建家园的渴望,有她对这个世道还能变好的……那一点点不肯熄灭的相信。
北京城外,天工院紧急工坊。
炉火熊熊,铁锤敲击声密集如雨。
一名老工匠赤着上身,汗水沿着脊背沟壑流淌。
他面前是一台受损严重的“破军三型”符文炮核心部件,半边符文阵列被黑暗腐蚀得模糊不清。
“王师傅,换班了!”年轻学徒喊道。
“换什么班!”
老工匠头也不抬,眼睛死死盯着手中的刻刀,“前线等着用!今晚必须修好三台!”
他咬着牙,手臂青筋暴起,刻刀在金属表面艰难地移动,一点一点,试图修复那些被侵蚀的符文线条。
已经连续工作七个时辰了。
手在抖。
视线在模糊。
但他不能停。
就在这时——
“此界生灵!”
老工匠手一顿。
刻刀在金属表面划出一道浅浅的痕迹。
他抬起头,满脸油污和汗水,眼神茫然了一瞬,随即变得无比清明。
“陛下……”
他喃喃道。
没有犹豫。
老工匠深吸一口气,重新低下头,握紧了刻刀。
这一次,手不抖了。
眼神锐利如鹰。
仿佛有某种力量从心底涌出,顺着手臂,流到指尖,灌注到刻刀之中。
刀尖划过,符文线条竟泛起了淡淡的微光!
一点点银白色的、带着金属质感的光点,从老工匠专注的眉眼间升起,从他紧握刻刀的手指间飘出,升向工坊的屋顶,穿透瓦片,汇入夜空。
那光点里,有他一辈子对手艺的执着,有“不能让前线将士用不上好家伙”的责任,有“咱们造的东西,一定能打赢”的信念。
川西山村,简陋的学堂。
屋顶漏雨,用木盆接着,滴滴答答。
十几个孩子挤在漏风漏雨的屋子里,跟着一位跛脚的老秀才念书。
孩子们衣衫褴褛,面有菜色,但眼睛很亮。
老秀才握着半截粉笔,在黑板上写下歪歪扭扭的四个字:“薪火相传”。
“孩子们,记住这四个字。”
老秀才咳嗽两声,声音沙哑,“咱们人族,能走到今天,靠的就是一代代人,把知识和道理传下去。就像传火把,前面的快灭了,后面的赶紧接上,绝不能让它熄了。”
一个瘦小的女孩举手:“先生,要是……要是黑暗来了呢?火把会不会被吹灭?”
老秀才沉默了。
他看着孩子们清澈又不安的眼睛,张了张嘴,想说些安慰的话,却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
那声音响起。
“把它举起来!让它亮起来!”
老秀才浑身一震。
他猛地转身,看向黑板上的四个字。
然后,他笑了。
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他转回身,面对孩子们,用尽全身力气,大声说:“不会灭!只要咱们心里还有这簇火,只要还有人肯读书、肯明理、肯把好东西传下去——就永远不会灭!”
他拿起粉笔,在黑板上“薪火相传”四个字旁边,用力画了一个小小的、歪歪扭扭的火炬。
然后,他指着那个火炬,对孩子们说:“来,跟我一起念——薪火不灭,人族永存!”
“薪火不灭,人族永存!”
稚嫩却整齐的童声,在漏雨的学堂里响起。
一点点青色的、带着墨香与书卷气的光点,从老秀才和每一个孩子的头顶升起,穿透茅草屋顶,汇入苍穹。
那光点里,有对知识的渴望,有对道理的追寻,有“无论如何也要把文明传下去”的决绝。
欧洲铁壁前线,临时战地医院。
帐篷里弥漫着血腥和草药混合的气味。
一名大明军医官刚刚为一名腹部被贯穿的年轻士兵做完缝合。
士兵失血过多,脸色惨白如纸,呼吸微弱。
军医官擦了擦额头的汗,看了看所剩无几的金疮药和麻沸散,又看了看帐篷外排成长队的伤员,眼中闪过一丝绝望。
人手不够。
药不够。
时间不够。
太多人救不回来了。
他蹲下身,握住那名年轻士兵冰凉的手,低声说:“坚持住,援军就快到了……”
这话他自己都不信。
年轻士兵嘴唇动了动,似乎在说什么。
军医官凑近去听。
“……娘……我想回家……”
军医官鼻子一酸。
就在这时——
“焚尽这黑暗!!!”
那声音如惊雷般在心底炸响!
军医官猛地站起身。
他看着帐篷里密密麻麻的伤员,看着那一张张或年轻或沧桑、或痛苦或麻木的脸。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对助手吼道:“把剩下的药全拿出来!优先重伤员!轻伤的互相包扎!快!”
他自己则冲到一个刚刚被抬进来、胸口被腐蚀出一个大洞的士兵面前,看也不看那恐怖的伤口,直接撕开自己的衣袖,开始清理腐肉。
动作快得惊人。
稳得惊人。
仿佛有某种力量在支撑着他,让他忘记了疲惫,忘记了绝望。
一点点乳白色的、带着草药清苦与生命坚韧的光点,从军医官专注的眉眼间、从他沾满鲜血却稳定无比的手指间,飘散出来,升上帐篷顶。
那光点里,有“能救一个是一个”的医者仁心,有在绝境中也不放弃希望的执着。
类似的情景,发生在世界的每一个角落。
草原上,一名老牧民将最后一点奶渣喂给受伤的战马,拍了拍马脖子:“老伙计,再撑一会儿,等天亮。”
极地冰原,一头受伤的冰原狼舔了舔身边奄奄一息的同伴,然后挣扎着站起来,对着黑暗发出低吼。
南洋海岛,土着少女将捡来的贝壳串成项链,挂在简陋的祭坛上,双手合十,用生硬的大明官话祈祷:“神啊……保佑出海的人……平安……”
紫禁城里,杨廷麟颤巍巍地跪倒在地,对着东方,深深叩首。
文华殿前,数百名官员、侍卫、宫女、太监,无论品级高低,齐刷刷跪倒一片。
没有口号。
没有呐喊。
只有无声的、却比任何声音都更坚定的……相信。
相信那个在泰山的身影。
相信他说的每一个字。
相信心中那簇火,真的可以焚尽黑暗。
于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