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悟空的话语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在每个人心中扩散、碰撞,最终化作一片冰冷的死寂。灵山印记的存在,已如铁证,将幕后黑手的身份牢牢锁定在那西天极乐之地。然而,“为何如此”的疑问,以及孙悟空提出的更深层猜测,却让这份认知变得更加沉重、更加令人窒息。
山涧的水声不知何时似乎减弱了些许,或许是心理作用,或许是那被强行“定义”过的水域尚未完全恢复其固有的狂暴。风穿过林隙,带着湿冷的寒意,卷起地上的枯叶,打着旋,更添几分萧瑟。
八戒的愤怒如同被戳破的气球,迅速瘪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茫然和……恐惧。他不再叫骂,只是呆呆地坐在地上,抱着脑袋,肥硕的身躯微微发抖。如果对手只是灵山,他还能鼓起勇气骂上几句,可如果灵山背后还站着更恐怖的存在,甚至可能是那冰冷无情的“天道”本身……这仗,还怎么打?
沙僧紧握着降妖宝杖,黝黑的脸上肌肉紧绷。他想起了流沙河底那些被他吞噬的冤魂,想起了自己身为卷帘大将时目睹的天庭规则,想起了巫妖时代终结的惨烈……如果这一切的背后,真的有一双无形巨手在操控,那他们这些挣扎求存的存在,又算是什么?他沉默着,但那愈发凝实的幽冥死气,表明他内心的风暴并未平息,而是在向更深处沉淀、压缩。
唐僧缓缓踱步,走到岸边,望着那依旧浑浊但已不再蕴含凶煞之气的涧水。他的背影在渐暗的天光下显得有些单薄,但那挺直的脊梁,却仿佛能撑起这漫天渐浓的夜色。他脑海中闪过十世轮回的片段,那些被他“度化”的生灵,那些因他而起的劫难,那些看似偶然的相遇与分别……如今回想,处处透着被精心编排的痕迹。
“驱妖试探……”唐僧轻声重复着这个令人心寒的词语,声音飘忽,仿佛自语,又仿佛在向冥冥中的存在发问,“仅仅是为了试探我等实力?还是为了……验证我等是否仍在‘剧本’之中?亦或是,借此观察悟空你这‘变数’的成长,收集数据,以便制定更有效的……‘清除’方案?”
他的话语,冷静得可怕,将一种种最坏的可能性赤裸裸地摆在面前。
“他娘的!”八戒猛地抬起头,眼睛赤红,“合着咱们就是那砧板上的肉,不仅要被吃,还得被他们研究怎么吃更香?!欺人太甚!欺人太甚!”
沙僧终于开口,声音沙哑:“若真如此,前方之路,恐怕已非劫难,而是……天罗地网。每一步,都可能踏入新的陷阱;每一次战斗,都可能成为他们评估的样本。”
压力,无形的压力,如同沉重的山峦,压在每个人的心头。知道了对手是谁,甚至可能猜到了对手想做什么,这种感觉,比面对未知的妖魔更加令人绝望。因为你面对的,可能是一个算无遗策、掌控着整个三界资源的庞大系统。
一直沉默的孙悟空,忽然轻笑了一声。
这笑声在压抑的气氛中显得格外突兀,也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师父,师弟,你们在怕什么?”孙悟空转过身,混沌眼眸扫过三人,那目光中没有嘲讽,只有一种洞悉本质后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跃跃欲试的兴奋?
“怕他们算计?怕他们试探?”他一步步走回众人中间,步伐沉稳,“从俺老孙跳出八卦炉,从师父你不再盲信经文,从我们决定走上这条路开始,我们本身,不就是他们最大的‘变数’和‘意外’吗?”
他停在唐僧面前,目光灼灼:“他们越是想试探,越想是收集数据,就越说明……他们开始看不懂我们了!他们那套冰冷的‘秩序’,开始无法完全预测我们的行为了!这,难道不是好事?”
八戒眨了眨眼,脑子有些转不过弯来:“好……好事?猴哥,咱都快成人家实验室里的小白鼠了,还好事?”
“是好事。”孙悟空肯定地道,嘴角勾起一抹桀骜的弧度,“小白鼠若能反过来咬伤研究员,甚至撕毁实验报告,那就不再是小白鼠了。他们想试探,想观察?那就让他们看个够!看俺老孙如何一拳打碎他们的探测仪,如何一脚踏破他们的试验场!”
他的话语中充满了强大的自信与一种近乎蛮横的斗志,如同黑暗中燃起的火炬,瞬间驱散了部分阴霾。
“悟空所言有理。”唐僧眼中重新亮起光芒,那是一种挣脱迷惘后的坚定,“我等既已明牌,便无需再畏首畏尾。他们以妖魔试探,我便以佛法破其迷障;他们以劫难磨砺,我便以愿力斩其枷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