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雀的身影在云霭与山峦的阴影间急速穿行，将灵台方寸山的紫气远远抛在身后。悟空归心似箭，不仅因为鹏魔王警示的道域外围异样波动，更因为脑海中那反复回荡、此刻愈发震耳欲聋的九个字——
“西行成佛日，即是天道锁链紧固时。”
这预言不再是模糊的警示，而是赤裸裸地揭开了那场持续了十四年、跋涉十万八千里、历经九九八十一难的“伟大旅程”背后，最冰冷、最残酷的真相。
飞行中，过往西行路上的种种细节，如同被无形的线串联起来，在预言之光的照耀下，显露出截然不同的色彩。
观音的“点化”与紧箍咒的交付，是第一步的束缚与驯化起点。一路上的“劫难”，那些或真或假的妖怪、神仙、魔头，有多少是“自然生成”，又有多少是“奉命行事”，是为了“磨砺”他这顽石，也是为了“测试”紧箍咒的控制力与他的“服从度”？
八戒、沙僧、小白龙的加入，看似队伍壮大，又何尝不是在他身边安插了更多的“观察者”与“潜在制衡者”？虽然如今师徒情深，兄弟义重，但最初，他们各自背负的“罪责”与“救赎”之路，是否也是体系剧本的一部分？
女儿国、祭赛国、狮驼岭……每一次触及“真相”边缘，都伴随着灵山或明或暗的干预、警告，或是更严厉的“考验”。六耳猕猴的出现与陨落，更是一场赤裸裸的“替代”与“清除”预演！若他孙悟空不够“合格”，或者“觉醒”得太早，那么一个更“听话”的“六耳猕猴”，随时可以顶替他的位置，继续走向那预设的“成佛”终点！
而那终点——“成佛”，究竟意味着什么？
悟空曾以为，那是功果圆满，是超脱轮回，是大自在，大逍遥。是了却一切因果，得享极乐清净。
如今看来，何其可笑！那“佛果”，不过是那僵化体系颁发的一枚最华丽、也最沉重的“勋章”！一旦接受，便意味着你彻底认可了体系的规则，自愿将自身的存在方式、力量根源、乃至思想意志，都与体系深度绑定。你将获得体系赋予的“权柄”，却也永远失去了“自我”。你将成为体系的一部分，成为维护其“秩序”的坚固基石，成为那冰冷锁链上熠熠生辉的一环，然后，用这环，去锁住后来者。
就像如来，就像观音，就像灵山诸佛菩萨……他们或许也曾是惊才绝艳、心怀苍生的存在，但在漫长的岁月与体系的同化下，他们中的大多数，是否早已失去了最初的“本心”，变成了只知道维护“佛法”、维护“秩序”的……“规则化身”？
所谓的“佛法无边，普度众生”，在体系的操作下，是否早已异化成了一种精致的“思想牢笼”与“行为规范”？用“因果”、“轮回”、“功德”、“业报”等一套严密的逻辑，将众生的一切挣扎、痛苦、希望，都纳入其解释与掌控的框架之内，最终达到“维稳”的目的？
而他孙悟空，这个从石头里蹦出来、天生地养、无父无母、无因果牵绊的“异数”，这个身负“补天”本源、可能“修补”也可能“破坏”体系的存在，自然是体系必须重点“处理”的对象。西行取经，便是为他量身定制的、最宏大也最隐蔽的“归化仪式”！
“好一个西行！好一个成佛！” 悟空心中冷笑，寒意却从骨髓里渗出。若非六耳猕猴事件后的一连串异变，若非他心中那股永不屈服的本能让他开始质疑、开始反抗，他是否真的会一步步走进那个精心布置的陷阱，在“功德圆满”的虚幻喜悦中，戴上那最终的、无形的枷锁？
祖师说得对，“成佛”绝非解脱，而是最深、最彻底的“紧固”！是将自由的灵魂，锻造成合格的螺丝，拧进那台庞大冰冷的机器里，从此随着机器的节奏永恒运转，直至锈蚀、废弃，也再无法想起自己曾经是块可以补天的“石头”！
“绝不！” 一个声音在悟空心底怒吼，如同沉寂火山下的熔岩翻滚。他宁愿粉身碎骨，魂飞魄散，也绝不做那锁链上的金环！他要做，就做砸碎锁链的锤子！即便这锤子，如今还残破不堪。
这明悟带来的不仅是愤怒与决绝，更有一种豁然开朗的清醒。他彻底看清了自己与灵山之间不可调和的根本矛盾。从此，再无幻想，唯有斗争。
那么，黑风泽的变故，在这盘大棋中，又处于什么位置？
悟空一边疾飞，一边飞速思索。黑风泽上古妖族封印的松动，肯定是体系不愿看到的“意外”或“漏洞”。那些被镇压的妖族，是体系的“敌人”，也是“历史遗留问题”。如今封印破损，对体系而言，是“维稳成本”的急剧增加，是可能引发连锁反应的“风险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