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告诉你何谓‘善’,却可能剥夺你定义‘善’的权利。
它指引你通往‘解脱’,却可能预设了唯一的‘解脱’路径与终点。
它许诺你‘圆满’,却可能要求你首先放弃自我的‘独特性’与‘思考权’。”
他环顾这幽暗压抑的石窟,目光仿佛穿透岩壁,望向那冥冥中笼罩三界的无形罗网。
“灵山的光芒,照耀三界,带来秩序与希望,此乃其功。然光芒过盛,则阴影愈深;秩序过严,则生机愈寡;希望若只有一条被规定好的路,那与绝望何异?”
金蝉看向两个心神剧震的徒弟,语气稍稍放缓,却更加凝重:“吾非全盘否定佛法,更非鼓动尔等堕入魔道。吾所质疑、所反抗者,乃是那将佛法异化为禁锢工具、将灵山神化为不容置疑之权威、将众生视为可随意摆布之棋子的冰冷‘秩序’本身!”
“吾要问:佛法,岂能是禁锢法?
大道,岂能是独木桥?
众生灵性,岂能沦为秩序运转的燃料与零件?”
这三个问题,如同洪钟大吕,在石窟中回荡,也重重敲击在猪八戒和沙僧的心头。
猪八戒脸上的迷茫渐渐被一种混合着愤怒、醒悟与决绝的神色取代。他猛地一抹脸,嘶声道:“金蝉师父!俺老猪明白了!去他娘的天规!去他娘的果位!这憋屈气,俺老猪受够了!您说怎么办,俺就怎么办!这劳什子经,咱不取了!这鸟气,咱不受了!”
沙僧没有喊叫,他只是缓缓松开紧握的拳头,那双总是沉稳甚至有些木讷的眼眸深处,燃起两点幽深的、压抑了太久的火焰。他朝着金蝉,郑重地、深深地一拜:“弟子沙悟净,愿追随金蝉师父,不问前程,不惧神佛,只求……砸碎这身枷锁,寻一个真正的‘明白’!”
金蝉看着两个徒弟截然不同却同样坚定的反应,眼中那最后一丝疏离的冰层,似乎也微微融化了一丝。他微微颔首。
“前路艰险,九死一生。灵山不会坐视‘变量’失控,天道棋局亦会反扑。吾等此刻,如履薄冰,如临深渊。”他声音沉稳,“然,既已醒来,便再无回头路可走。”
“当务之急,乃是在此暂得喘息之机,尽快恢复伤势,理清体内乱局。”他指了指石窟深处,“此地虽有镇压之物,凶戾未消,但其残留佛性与特殊水脉场域,暂时可屏蔽外界窥探,亦可提供些许能量。需善加利用。”
“其次,需寻得离开此地、前往相对安全或能获取更多信息之处的方法。”他看向沙僧,“卷帘,汝于水脉感应最敏,可能寻得这地下暗河之流向,判断其通往何处?”
沙僧凝神感应片刻,沉声道:“暗河……流向极深,水脉古老混乱……似有多条岔路,其中一条……隐约有微弱龙气残留……另一条……死寂之气更浓……还有……一条,水气中夹杂着极其稀薄的……香火愿力?方向……似是向上……”
金蝉眼中光芒一闪:“香火愿力?虽稀薄,却指向人间?或许……是一条可能的出路。然需谨慎,愿力汇聚处,亦可能是灵山监控严密之地。”
他沉吟片刻,决断道:“先以此地为基,调养恢复。待吾稍能压制体内佛印躁动,尔等伤势也略有起色,便沿那带有香火愿力的支流探查。切记,不可冒进,一切以隐匿为先。”
猪八戒和沙僧齐声应诺。
金蝉再次盘膝坐下,闭目凝神。这一次,他的意识不再被动承受记忆冲击,而是主动引导那经过淬炼的本真灵光,开始有策略地接触、分析、尝试干扰体内那如芒在背的如来佛印,同时小心翼翼地引导石窟中稀薄的佛性气息与暗河水灵之气,滋养残存生机,并警惕着那虎视眈眈的铅灰死气与依旧神秘的源初光晕。
他的表情恢复了平静,但那平静之下,是如同深海暗流般汹涌的思辨、计算与不屈的斗志。
“佛法岂是禁锢法?”
这个问题,已不再仅仅是质问,更成了他行动的核心纲领与燃烧的信念之火。
在这被遗忘镇压的幽暗石窟中,一场针对自身、亦针对整个既定秩序的“破妄”之战,悄然拉开了更为主动的序幕。
而远处,那残破石佛低垂的眼眸,仿佛正默默注视着这一切,石质的嘴角,似乎也勾起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悲悯而又期待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