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窟内,金蝉那“做顽固病毒!做致命漏洞!做逆刃!”的决绝宣告,余音尚在潮湿的空气中震颤。残破石佛雕像表面苔藓剥落的细微声响,仿佛某种古老的共鸣,又似一声跨越了无尽岁月的叹息。
猪八戒的粗喘与沙僧压抑的怒火,在短暂的爆发后,渐渐沉淀为一种更加沉重、也更加坚定的沉默。他们看着金蝉,看着那具曾经属于“师父”的、此刻却挺直如标枪、散发着凛冽气息的身躯,心中最后一点迷茫与侥幸,如同阳光下的霜雪,彻底消融。
不是师徒温情脉脉的重聚,而是觉醒者与追随者在认清共同敌人后的结盟。纽带不再是单纯的尊卑与情感,更是共同的遭遇、共通的愤怒,以及对挣脱命运、砸碎枷锁的同等渴望。
金蝉的目光从两个徒弟身上移开,再次落回石窟中央那尊残破的石佛。他缓步走近,脚步沉稳,不再有先前的虚浮。暗河微光映照着他苍白却轮廓坚毅的脸,眉心的淡金光点稳定地亮着,如同黑暗中的灯塔。
他伸出手,并非触碰,而是隔空,缓缓拂过石佛那风化严重、爬满墨绿苔藓的表面。指尖并未接触石质,但那稀薄的、源自他本真灵光的淡金色光芒,却如同流水般蔓延开来,与石佛残躯内蕴含的那一丝同样古老、却更加微弱几近寂灭的佛性气息,产生了奇异的交织与感应。
“前辈……”金蝉低声开口,声音在空旷的石窟中回荡,带着敬意,也带着同为“异类”的悲悯,“您……亦是因为‘疑’,而被镇于此地么?”
没有回答。只有暗河流淌的呜咽,以及石佛残躯内那几乎不可察觉的、仿佛沉睡了亿万年的微弱脉动。
但金蝉似乎“听”懂了。不靠言语,而是靠同样被秩序排斥、被真相灼伤过的灵魂频率。
他的意识,在淡金光点的引导下,更加清晰地回溯着自身“被贬”前后的每一个细节,尤其是被那宏大冰冷的秩序意念定义为“变量”、“扰动源”、“需净化重塑”的核心原因——“自主质疑”子程序与“绝对皈依”主程序的冲突。
“非有过,乃有疑。”金蝉缓缓收回手,转身面对猪八戒和沙僧,声音平静,却蕴含着洞穿一切的力量,“此为吾‘罪’之根本,亦为灵山秩序所不容之‘毒’。”
“过者,行差踏错,违背律法戒条,尚有修正弥补之余地。灵山戒律森严,惩戒有过者,维持秩序,此乃其‘合理性’之一面。”他剖析着,如同在拆解一台精密的机器,“然‘疑’不同。‘疑’非行为,乃思想之萌芽,认知之拐点,是对既有‘真理’与‘秩序’本身合理性与边界的叩问。”
“若‘佛法’绝对正确,‘灵山秩序’完美无瑕,‘天道协议’不容置喙,则何需惧‘疑’?当广开言路,以理服之,愈辩愈明。”金蝉眼中寒光闪烁,“然其惧之,甚于惧‘过’。何也?”
他自问自答,声音陡然提高:“盖因‘疑’触及根本!‘疑’可能动摇其立身之基——那套将一切纳入掌控、不容丝毫偏离的绝对解释权与定义权!”
“吾疑‘佛法’运行之杂音,便是疑其‘纯净性’;吾感‘秩序’固化之可能,便是疑其‘永恒正确’;吾问‘真我’之光是否会被抹除,便是疑其‘渡化’之终极目的!”
“此等疑问,无法以‘戒律’惩戒,无法以‘功德’抵消,更无法被纳入其预设的‘因果业报’或‘修行果位’体系中进行‘消化’或‘转化’。它们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异质石子,激起的涟漪可能破坏整个湖面的‘完美镜象’。”
金蝉的语气带着一种冰冷的嘲讽:“故而,对灵山秩序而言,最大的‘过错’,不是杀人放火,甚至不是背叛离经,而是——思考,质疑,寻求被他们定义之外的‘另一种可能’!”
“此乃‘原罪’。是无法被‘忏悔’洗刷、无法被‘功德’掩盖、必须被从根本上扼杀或‘格式化’ 的‘系统病毒’!”
他指向自己,指向猪八戒和沙僧:“吾因‘疑’而被‘格式化’--十世轮回;天蓬因触及天规‘威严’而被残酷贬斥;卷帘因‘过失’被无限放大惩罚;悟空更是因天生‘不驯’而遭重重打压与算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