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我。”
“我是……唐僧。”
“也是……金蝉。”
“但此刻……你就当……我还是你师父。”
混沌人形的话语,沙哑而平静,却像投入猪八戒心湖的巨石,激起的不是波澜,而是滔天巨浪。师父……师父怎么会变成这副模样?这通体混沌、能量流动、非人非佛的样子,这混杂着陌生强大与虚弱疲惫的气息……这还是那个会因他偷懒而念紧箍咒、会因妖魔害人而黯然落泪的、活生生的血肉之躯的师父吗?
但那双淡金色的眼眸,那熟悉的关切,那不容置疑的“师父”自称,又切切实实地属于他追随了十万八千里的那个人。
巨大的矛盾与冲击,让猪八戒本就昏沉的脑袋更加混乱,一时僵在那里,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唐僧看着猪八戒眼中的震惊、茫然、乃至一丝隐藏的恐惧,心中微微一涩。他知道这改变对八戒而言意味着什么。但此刻,没有时间慢慢解释,也没有余地去安抚他全部的惊惶。
“能起来吗?”他重复道,语气加重了些,淡金色的眼眸扫过依旧昏迷的沙僧和周围越发不稳定的石窟环境,“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必须走。”
“走……走去哪儿?”猪八戒下意识地反问,声音干涩。他挣扎着想坐起来,但双臂的剧痛和身体的沉重让他闷哼一声,又瘫软下去,这才注意到自己双臂焦黑,几乎失去知觉。“俺……俺的手……”
唐僧的目光落在他焦黑的手臂上,眼神一凝。那是试图触碰自己时,被佛印至高法则反噬的创伤。不仅伤及皮肉,更侵染了魂魄。普通药物甚至仙法都难以治愈。
“别动。”唐僧低声道,他缓缓抬起自己那只由混沌能量构成的手,悬停在猪八戒焦黑手臂的上方。这一次,他更加小心地凝聚意识,压制着体内那股对生机充满贪婪的漆黑负面能量,同时,尝试引导一丝相对温和、且具有滋养与中和特性的混沌能量,从指尖缓缓渗出。
那是一缕极淡的、灰白色的微光,如同清晨最稀薄的雾气。
雾气接触到猪八戒焦黑的皮肤,发出极其轻微的“嘶嘶”声。猪八戒感到一股冰凉中带着微痒的感觉传来,并非治愈的舒适,更像是一种强行剥离、中和那附着在伤口上的、属于佛印法则的冰冷灼烧感。剧痛似乎减轻了极其微小的一丝,但手臂依旧麻木无力。
“只能……暂时压制那股‘法则灼痕’。”唐僧收回手,语气带着疲惫与无奈,“真正的恢复……需要时间,也需要……安全的地方,和更对症的方法。”
他看着猪八戒因为疼痛而扭曲的脸,又看看气息微弱的沙僧,心中那股沉重的责任感愈发清晰。两个徒弟都重伤在身,而他自己,也不过是一个勉强拼凑起来、充满隐患的“能量意识体”。前路茫茫,危机四伏。
但,必须前进。
“八戒,”唐僧再次开口,声音低沉却坚定,“听着。无论吾身变成何等模样,无论过往有多少算计与迷雾,有一件事,此刻确定无疑——”
他淡金色的眼眸直视着猪八戒:“吾等师徒四人,一路行来,历经劫难,相互扶持,此情此景,非虚。吾对尔等之牵挂,尔等对吾之守护,亦非虚。”
“灵山或有所图,天道或有枷锁,西行或是一场局。”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然,吾等脚下之路,手中之杖,心中之念——‘护持彼此’,‘求索真相’,‘不甘为棋’——这些,是吾等自己的选择,是任何外力无法彻底篡改的‘真实’!”
“此刻起,”他的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一种破开迷雾后的决然,“吾等前行,不再为那灵山预设之‘真经’,不再为那虚无缥缈之‘果位’!”
“那‘皈依’之路,以泯灭真我、沦为容器为代价,吾——拒绝!”
“那所谓‘融合’,将吾等意志与记忆尽数格式化,纳入冰冷秩序,吾——亦拒绝!”
这两个“拒绝”,如同惊雷,炸响在猪八戒耳边,也仿佛是对冥冥中可能仍在窥伺的佛印与灵山意志,发出的最清晰不过的宣言!
随着这宣言从口中说出,唐僧体内,那一直沉寂盘踞的佛印残留金色能量,似乎被这明确的“拒绝”意志所刺激,微微震颤了一下,散发出更加冰冷的寒意,仿佛在发出无声的警告。而核心处那漆黑的负面能量,也似乎感应到了宿主意念的坚定与对抗性,变得更加躁动不安,在混沌能量的封锁下左冲右突。
唐僧的身体因此又出现了细微的能量紊乱波动,体表的混沌色泽明暗不定。但他强行稳住,眉心的混沌光芒稳定亮着,淡金色的眼眸中毫无退缩之意。
“吾等前行,只为——”他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道,“寻一个真正的‘明白’!破开这身枷锁!问一句天地——凭什么?!”
“此路,或许比西行取经,更加艰险,更加……十死无生。”他看着猪八戒,眼神坦诚而凝重,“八戒,你可愿,再信为师一次?随为师,走这条……‘逆路’?”
猪八戒呆呆地听着,心中的震惊、恐惧、茫然,在这番掷地有声、充满血性与不屈的话语冲击下,如同被飓风吹散的沙堡,迅速瓦解、消散。
拒绝皈依!拒绝被融合!要走自己的逆路!
这些话,像火种,点燃了他心中积压了太久的憋屈、不甘与怒火!去他娘的灵山!去他娘的果位!去他娘的天规!师父说得对!一路走来,那些同生共死的经历是真的!那些被算计、被摆布的窝囊气也是真的!
凭什么要当棋子?凭什么要被安排?
“师父!”猪八戒猛地嘶吼一声,眼泪混着脸上的血污滚滚而下,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豁出去的、畅快淋漓的激动!“俺老猪愿意!这条命本来就是师父救的!大师兄不在,沙师弟昏迷,您就是俺老猪的主心骨!您说往东,俺绝不往西!您说砸了灵山,俺老猪就第一个扛着钉耙冲上去!这条逆路,俺跟您走定了!”
他挣扎着,用还能勉强活动的身体部分,朝着唐僧,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虽然动作笨拙滑稽,但那其中的决心与信任,却沉重如山。
唐僧看着猪八戒涕泪横流却眼神发亮的胖脸,心中那最后一丝因为自身剧变而产生的忐忑与疏离感,也悄然消散了许多。他缓缓伸出手,虚扶了一下。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却仿佛承载了千言万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