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了西梁女国地界,天地间的气息陡然一变。
不再有子母河那特有的、混合着生命韵律与水汽的温和灵气,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日渐浓厚的、来自世界极西之地的荒凉、死寂与万物归流的牵引感。天空不再是澄澈的蓝,而是蒙上了一层灰蒙蒙的、仿佛终年不散的薄暮色调,连阳光都显得有气无力,苍白地洒落在下方迅速变得贫瘠、崎岖、怪石嶙峋的大地上。
风,带着刺骨的寒意和细微的、如同无数砂砾摩擦的呜咽声,仿佛在诉说着这片土地所见证的无数消亡与遗忘。
“这就是……去归墟的路?”猪八戒缩了缩脖子,尽管魂体已不惧寻常寒暑,但那股直透灵魂的荒芜与终结意味,还是让他感到不适。他下意识地靠近了些师父的光茧,仿佛那温润的光芒能驱散这股寒意。
沙僧沉默地飞行着,灰黑色的魂体与周围的环境几乎融为一体。他警惕地感知着四周,手中项链的裂痕在苍白的天光下显得更加醒目。“方向没错。天地间的‘流向’都在朝西汇聚,越往前,这股‘归流’的引力就越明显。而且……”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凝重,“灵山钟声……彻底听不见了。但天道规则的‘存在感’并未消失,反而变得……更加‘背景化’,如同这片天地本身固有的、无法违逆的‘基调’。”
唐僧的光茧悬浮在两人中间稍前的位置,昏黄的光芒稳定地散发开来,如同一个移动的温暖领域,将两个徒弟笼罩其中,一定程度上隔绝了外界那侵蚀心神的荒芜气息。与源海之种碎片以及新得的轮回本源之力初步融合后,他对能量的感知和环境的洞察达到了一个新的层次。
“不错。”他的意念传来,平静中带着审视,“此地已接近三界‘秩序’与‘混乱’、‘存在’与‘终结’的交界边缘。天道规则的直接干预在此减弱,因其‘秩序’之力在此等万物归流、法则崩坏的混沌边界,效力大打折扣。但正因如此,此地潜藏的危险,可能更加原始、更加不可预测。或许有被天道驱逐至此的古老凶物,或许有因归墟引力而扭曲变异的法则现象,甚至……可能存在某些上古劫难后遗留的、游离于秩序之外的‘遗民’或‘碎片’。”
他的意念扫过下方飞快掠过的、越来越奇异的地貌——扭曲如同痛苦挣扎巨人般的黑色石林,泛着诡异磷光的、仿佛凝固了亿万生灵哀嚎的琥珀色沼泽,无声无息吞噬一切光线与声音的深邃裂谷……
“吾等需加快速度,尽量减少在此等‘边界之地’的停留。”唐僧道,“八戒,沙僧,收敛气息,紧随吾后。吾以光茧之力模拟‘归流’韵律,尝试蒙蔽可能存在的感知。”
说完,光茧表面的昏黄光芒开始发生微妙的变化,内里流转的银白轮回韵律与暗金秩序基底,以一种极其复杂的方式交织、调整,散发出一种与周围环境那万物归流趋向极为相似、却又更加精纯内敛的波动。这波动如同为他们披上了一层“保护色”,让他们仿佛化作了这荒芜天地间三缕不起眼的、同样奔向终结的“游魂”。
三人速度陡增,化作三道几乎融入灰暗天幕的流光,向着西方那引力传来的核心方向疾驰。
途中,他们果然遭遇了几次险情。
一次,下方那片琥珀色沼泽突然翻腾,伸出一条由无数半透明哀嚎面孔凝聚而成的巨大触手,散发着吞噬魂灵的怨念,朝着他们席卷而来。唐僧光茧及时释放出一缕融合了“轮回洗涤”与“人间温情”的昏黄光晕,那触手接触光晕的刹那,其上无数面孔竟齐齐一滞,仿佛被唤醒了某种久远的、属于“生”的记忆,动作迟缓了一瞬,三人趁机加速掠过。
另一次,他们穿越一片由扭曲空间构成的“迷障区”,四周景象光怪陆离,方向感彻底丧失,甚至感觉自身的时间流速都在不断变化。关键时刻,沙僧凭借巫妖王本源对“存在”的绝对执念,强行在一片混乱中“钉”下一个稳定的“坐标点”,而猪八戒则以“天河轮回”的意象,模拟出相对稳定的“时间流动感”,唐僧则居中调和,引导两人之力,如同在湍急混乱的河流中架起一座临时的浮桥,三人险之又险地冲出了迷障。
最危险的一次,他们感应到一股极其隐晦却令人心悸的窥探,来自下方一道深不见底的裂谷。那窥探冰冷、贪婪,带着一种不属于已知任何生灵体系的、纯粹的“吞噬”与“虚无”欲望。唐僧立刻催动源海之种碎片的力量,结合轮回本源,将三人的存在感极力淡化、模拟成最普通的“归墟流质”,同时不惜消耗魂力,连续进行数次短距离、无规律的“闪烁”迁跃,才终于摆脱了那股令人脊背发凉的窥视。
历经艰险,不知飞遁了多久,前方灰暗的天际线上,终于出现了不同寻常的景象。
那是一片无边无际的、仿佛连接着天地尽头的“海”。
但并非蔚蓝或碧绿的海水,而是一种深沉、粘稠、缓缓旋转着的、介于液体与气体之间的“混沌之海”。海水呈现出一种难以形容的、不断变幻的暗色调,时而如浓墨,时而如淤血,时而如深渊,其中混杂着星星点点的、仿佛尚未完全湮灭的星辰或法则碎片的光芒,却又迅速被那深沉的海水吞噬、同化。
海面之上,并非天空,而是一层更加厚重、仿佛压在所有存在心头的铅灰色“归墟之幕”。帷幕低垂,与混沌之海相接,共同构成了一幅令人绝望的、万物终结的图景。
最引人注目的是,在那混沌之海的中心,存在着一个无比巨大、缓缓旋转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漩涡”。漩涡的边缘清晰可见,由无数破碎的时空、法则、物质与能量构成,发出低沉而永恒的轰鸣,那正是归墟的核心——真正的“海眼”,万物最终的归宿。
仅仅是远远眺望,猪八戒和沙僧就感到灵魂深处传来一种本能的、想要放弃一切、投入其中归于虚无的强烈冲动!那是存在本身对“终结”的天然恐惧与……诡异的向往。
“归墟……终于到了。”沙僧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
猪八戒咽了口不存在的唾沫,颤声道:“师父……咱们……真要进去那大漩涡里头?”
唐僧的光茧静静地悬浮在混沌之海的边缘,昏黄的光芒在海面那深沉变幻的色彩映衬下,显得格外微弱,却又异常坚定。
“归墟海眼,是终点,或许也是……起点。”他的意念缓缓道,“上古逆灵遗留之阵,指向归墟深处,那‘最后之门’很可能就在海眼附近,或与海眼本身有关。吾等必须进入。”
他顿了顿,光芒转向两个徒弟:“但在进入之前,需做最后一件事,亦是吾等此行的重要目的之一——尝试以此番所得,为为师这生机已绝的旧日肉身,注入一丝‘轮回本源’,看是否能引动其最深处残存的‘一点真灵’或‘生命烙印’,为未来可能的‘重塑’或‘转化’,埋下种子。”
猪八戒和沙僧精神一振。师父的肉身生机虽绝,但若能借此机会重新点燃一丝希望,无疑是天大的好消息!
唐僧的光茧缓缓飘落,落在靠近混沌之海边缘一处相对稳固的黑色礁石上。光芒流转,一个虚幻、却轮廓清晰的、与唐僧生前一般无二的半透明肉身虚影,自光茧中缓缓“析出”,平躺在了礁石之上。
这虚影极其黯淡,几乎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若非仔细感应,几乎无法察觉。它正是唐僧那燃尽最后生机联系后,仅存于光茧记忆与因果中的“肉身印记”或“形骸残影”。
“八戒,沙僧。”唐僧的意念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你二人将融入你们本源的那部分‘轮回本源之力’引出,同时,将你们对为师的全部记忆、情感、羁绊与守护之念,毫无保留地融入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