锚星轨道指挥站,指挥层会议室。
圆形会议桌周围,坐满了各部门的负责人。时间物理部、生态监测部、城市规划部、星环控制部、安全与战略部……每个人面前都有一块透明显示屏,上面不断刷新着与“回声计划”相关的资料。
主屏幕上,是那条代表回声耦合的曲线——微弱、纤细,却在一片平稳的数据中显得格外扎眼。
“……综上所述,”时间物理部负责人站在主屏幕前,“我们认为,在潮汐的分叉点附近,未被选择的时间路径会在当前时间结构中留下可探测的‘回声’。通过在锚点网络中植入专门设计的回声探测器,我们有机会首次直接观测这些回声。”
会议室里一片安静。
安全与战略部负责人率先开口:“你说的‘回声’,具体会以什么形式呈现?是图像?数据?还是某种无法解释的信号?”
“在模型中,”年轻物理学家补充道,“回声会表现为时间结构中的微小偏差。我们可以通过这些偏差,重构出另一条时间路径上的部分信息——包括事件的发生顺序、关键参数的变化,以及在某些情况下,视觉化的场景。”
“视觉化的场景?”安全与战略部负责人皱眉,“比如什么?”
“比如,”年轻物理学家说,“在另一条时间路径上,星环未能及时启动,锚点网络失锁,城市结构坍塌的场景。”
会议室里出现了一阵轻微的骚动。
“你是说,”生态监测部负责人说,“我们可能会看到文明灭亡的画面?”
“是的。”时间物理部负责人说,“这是回声计划的一部分风险。”
“一部分?”安全与战略部负责人冷笑,“这听起来像是全部风险。”
“我们不能只看到风险。”年轻物理学家说,“回声也可能包含另一条路径上,文明如何成功应对潮汐的信息——比如更有效的共振参数、更稳定的锚点布局、更合理的城市结构调整。这些信息,对我们下一次潮汐的准备,具有不可估量的价值。”
“但你也承认,”安全与战略部负责人说,“我们无法控制会先看到哪一条回声。”
“在模型中,”时间物理部负责人说,“我们可以通过调整耦合系数,优先捕捉与我们当前路径差异最大的回声——也就是最极端的情况。”
“包括灭亡?”安全与战略部负责人说。
“包括灭亡。”时间物理部负责人说。
会议室再次陷入沉默。
过了一会儿,城市规划专家开口了:“我想提一个不同的角度。”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他。
“我们在城市共振博物馆的方案中,”他说,“也提出了展示‘未被选择的路’的设想——通过模拟星环启动延迟、锚点网络失锁、城市自优化失败等场景,让公众了解我们差一点走上的路。”
“如果回声计划能够提供真实的——或者说,来自另一条时间路径的‘数据’,”他继续,“那么这些数据,将极大提升我们模拟的可信度。”
“你是说,”安全与战略部负责人说,“用文明灭亡的回声,来装饰你的博物馆?”
“我是说,”城市规划专家平静地说,“用文明可能的失败,来提醒文明不要真的失败。”
“你凭什么认为,”安全与战略部负责人说,“人们看到这些画面之后,不会崩溃?不会放弃?不会觉得一切努力都是徒劳?”
“因为,”城市
“因为,”城市规划专家说,“我们不会只展示灭亡。”
“我们会展示,”他继续,“在另一条路径上,我们是如何一步步走向灭亡的——每一个错误的决策,每一次拖延,每一次侥幸。我们会让人们看到,灭亡不是突然发生的,而是无数小错误累积的结果。”
“我们会让他们看到,”他说,“在那条路上,我们本可以有机会回头。”
“而在这条路上,”他说,“我们还有机会不犯同样的错误。”
会议室里出现了短暂的安静。
“这是一种,”生态监测部负责人说,“非常残酷的教育方式。”
“混沌时代,”城市规划专家说,“本身就是残酷的。”
“我们不能用温柔的谎言,”他说,“来安慰自己。”
“好了。”指挥层主席抬手,示意大家暂时收声,“我们已经听到了足够多的观点。”
他看向林辰:“林辰,你作为现场最高指挥官,也是回声计划的支持者,说说你的看法。”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林辰身上。
林辰深吸了一口气。
“我先讲一个故事。”他说。
会议室里有些意外。
“在混沌时代之前,”林辰说,“我们的文明曾经经历过一次严重的气候危机。那时候,我们有两种应对方案。”
“方案A,”他说,“是激进的大气重构计划,风险高,但可能一次性解决问题。”
“方案B,”他说,“是保守的节能减排计划,风险低,但见效慢。”
“当时的指挥层,”他继续,“选择了方案B。”
“为什么?”安全与战略部负责人问。
“因为他们害怕激进方案的风险。”林辰说,“他们害怕承担失败的责任。”
“结果呢?”生态监测部负责人问。
“结果,”林辰说,“气候危机比预期的更快恶化。我们被迫在更恶劣的条件下,实施了一个更激进的方案,付出了远高于当初的代价。”
“你是说,”指挥层主席说,“他们因为害怕风险,反而承受了更大的风险?”
“是的。”林辰说。
“那这和回声计划有什么关系?”安全与战略部负责人说。
“因为现在,”林辰说,“我们又站在了一个类似的岔路口。”
“回声计划,”他说,“是一个高风险的计划。它可能让我们看到文明灭亡的画面,可能让我们承受巨大的心理压力,可能让我们开始怀疑自己的选择。”
“但如果我们不做,”他说,“我们就会在对其他可能一无所知的情况下,继续走自己的路。”
“我们就会像上一次气候危机那样,”他说,“在信息不完整的情况下,做出看似安全,实则更危险的选择。”
“你能保证,”安全与战略部负责人说,“回声计划不会让我们走向另一种崩溃?”
“我不能。”林辰说,“我不能保证任何计划的绝对安全。”
“但我可以保证,”他说,“如果我们不去尝试,我们就永远不会知道,自己错过了什么。”
“我们就永远不会知道,”他说,“在另一条路上,我们是如何失败的。”
“而这,”他说,“可能是我们下一次潮汐中,最致命的无知。”
会议室里再次陷入沉默。
过了一会儿,指挥层主席缓缓开口:“你已经说服了我。”
他看向其他人:“但我需要听到更多的意见。”
“我反对。”安全与战略部负责人说,“我认为这个计划的风险远远超过收益。我们不能拿整个文明的心理稳定,去赌一个可能永远用不上的‘回声’。”
“我支持。”生态监测部负责人说,“如果回声能告诉我们,在另一条路径上,生态系统是如何崩溃的,那么这些信息,对我们的时间生态学研究,将是无价之宝。”
“我支持。”城市规划专家说,“理由我已经说过了。”
“我……”星环控制部负责人犹豫了一下,“我保留意见。但如果指挥层最终通过,我会配合。”
一圈下来,支持与反对的声音几乎持平。
指挥层主席看向林辰:“最后一个问题。”
“你愿意承担,回声计划失败的全部责任吗?”
林辰没有犹豫。
“我愿意。”他说。
指挥层主席点了点头。
“好。”他说,“那么,我宣布——”
“回声计划,”他缓缓说道,“正式立项。”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轻微的骚动。
“但有三个条件。”主席补充道。
“第一,”他说,“回声计划的所有数据,在未经过指挥层审核之前,不得向公众泄露。”
“第二,”他说,“首次回声观测的结果,必须由指挥层成员优先评估,再决定是否向其他部门开放。”
“第三,”他说,“如果回声观测导致严重的心理创伤或社会动荡,指挥层有权立即终止计划,并封存所有相关数据。”
“同意。”林辰说。
“同意。”时间物理部负责人说。
“同意。”城市规划专家说。
其他负责人也陆续点头。
“那么,”主席说,“从现在起,回声计划,成为锚星轨道指挥站的最高优先级项目之一。”
“时间物理部,”他看向时间物理部负责人,“负责探测器的设计与部署。”
“锚点网络管理部,”他看向相关负责人,“负责配合探测器的接入与测试。”
“城市规划部,”他看向城市规划专家,“负责将回声数据,整合入城市共振博物馆的‘未选择之路’展区方案。”
“生态监测部,”他看向生态监测部负责人,“负责从回声中提取与生态系统相关的信息,为时间生态学研究提供支持。”
“而林辰,”他最后看向林辰,“作为回声计划的总负责人,负责协调所有部门,并对计划的整体安全负责。”
“明白。”林辰说。
会议结束了。
负责人陆续离开会议室,只剩下林辰和副舰长。
“你看起来,”副舰长说,“比刚才更紧张了。”
“是吗?”林辰说。
“是的。”副舰长说,“你刚刚,把自己的名字,写在了一份可能改变文明命运的计划上。”
“也可能,”林辰说,“把自己的名字,写在一份导致文明崩溃的计划上。”
“但你还是签了。”副舰长说。
“因为在混沌时代,”林辰说,“有些赌,是必须有人去下的。”
他看向窗外。
星空依旧平静,仿佛对刚刚发生的一切一无所知。
“回声计划,”副舰长说,“什么时候可以开始实施?”
“时间物理部已经有了初步方案。”林辰说,“探测器的原型机,预计在三个标准周内完成。”
“然后,”他说,“我们会在锚点网络中,选择一个合适的节点,进行首次测试。”
“选择哪个节点?”副舰长问。
“还在评估。”林辰说,“但有几个候选——”
“比如,”他说,“那次潮汐中,时间结构拉伸最剧烈的区域。”
“比如,”他说,“星环启动时,共振峰值最高的锚点。”
“比如,”他说,“城市结构自优化最明显的区域对应的轨道节点。”
“无论选择哪一个,”副舰长说,“那里都会是时间回声最强的地方。”
“是的。”林辰说。
“也是最危险的地方。”副舰长说。
“是的。”林辰说。
他伸出手,在窗上轻轻画了一个圈。
仿佛在星空中,圈出了一块看不见的区域。
在那块区域里,
时间的分叉曾经发生。
在那块区域里,
未被选择的路,
正在发出微弱的回声。
而在不久的将来,
他们会把探测器,
伸向那里。
……
锚星南半球,原始森林。
老生态学家和年轻生态学家正在整理监测数据。
“你听说了吗?”年轻生态学家突然说。
“听说什么?”老生态学家问。
“回声计划。”年轻生态学家说,“时间物理部刚刚立项的那个。”
“哦?”老生态学家抬起头,“具体内容?”
“他们打算在锚点网络中,植入一种新的探测器。”年轻生态学家说,“用来捕捉未被选择时间路径的回声。”
“未被选择的路?”老生态学家说,“你是说,那些在潮汐分叉点上,没有被我们走的路?”
“是的。”年轻生态学家说,“据说,那些路并没有消失,而是以某种形式,存在于更高的维度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