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午后,白柚才踏出东城公馆。
换了素净的月白斜襟衫子配水蓝长裙,乌发松松绾了个低髻,脸上依旧覆着薄纱,掩不住眼尾的微红倦意。
阎锋派的车早已等在门口,两个黑衣手下依旧寸步不离。
她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汽车缓缓驶向百花楼。
红姐早已得了消息,忐忑不安地等在门口。
她昨日亲眼目睹了那场惊心动魄的对峙,整夜没睡好,生怕阎锋一怒之下真把百花楼给掀了。
见白柚下车,她忙迎上去,目光在她脸上转了转,小心翼翼道:
“梨花,你……没事吧?”
“没事。”白柚声音透过薄纱传来,有些低哑,却没什么情绪。
她脚步不停,径直朝楼内走去。
红姐连忙跟上,压低声音:
“阎帮主那边……”
“他不会再来了。”白柚打断她。
红姐心头一跳:“什么?”
白柚在三楼那间被打通、焕然一新的房门口停住脚步,推开门。
屋内果然如阎锋昨日吩咐,布置得极尽奢华舒适。
窗前铺着柔软的波斯地毯,崭新的梳妆台上摆满了各色珠宝匣子,墙上甚至还挂了几幅价值不菲的古画。
“红姐,”她转过身,狐狸眼隔着薄纱望向红姐,眸光清凌凌的。
“从今天起,我不再公开登台了。”
“什、什么?”红姐以为自己听错了。
白柚走到窗边,拨开月白色窗纱,看着楼下那条依旧车水马龙的长街。
“以后,我只在晚上唱一曲,就在这屋里。”
“我只唱给一个人听,至于这个人是谁……不看身份,不比价格,只看诚意和心意。”
红姐心头狂跳,几乎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
只看诚意和心意……
这哪里是选听曲的客人。
这分明是让江北那些最有权势、最自负也最骄傲的男人,放下身段,各显神通,来争一个“聆听”资格。
“这、这能行吗?”红姐声音发紧。
“那些爷们儿,哪个是好相与的?万一惹恼了……”
“红姐,你觉得,是让他们为了抢一个与我共处一室的机会……”
她“啪”地合上匣子,抬眼看红姐。
“还是让他们像昨天那样,直接在你这百花楼的走廊里拔枪相见好?”
红姐被她问得哑口无言。
“可这诚意和心意怎么算?”红姐依旧忧心忡忡。
“那些爷的心思,海底针一样,万一他们觉得被戏耍,恼羞成怒……”
“那就看他们自己了。”白柚唇角微弯,那笑意却不达眼底。
“送我孤本琴谱是心意,替我查清白家旧案是诚意。”
“当然……”她眸光流转。
“若有人能让我觉得,待在他身边,比待在阎锋的东城公馆更自在,更安全……”
她没再说下去,但红姐已经懂了。
红姐看着她的侧脸,忽然觉得脊背有些发凉。
这丫头,哪里是什么需要人呵护的娇花。
她分明是一株生了尖刺、淬了剧毒、偏偏又美得让人心甘情愿饮鸩止渴的曼陀罗。
“行。”红姐咬了咬牙,眼底最后一点犹豫也被狠色取代。
“老娘这就去把消息放出去!”
“我倒要看看,这江北城里的龙虎豹狼,到底能为你……疯成什么样!”
消息放出去不过半日,整个江北瞬间炸开了锅。
“听说了吗?百花楼的梨花姑娘以后不公开唱了!就晚上在她那屋里,唱给一个人听!”
“一个人?谁那么大面子?”
“屁的面子!人家说了,不看身份不比价,只看诚意和心意!”
“诚意?心意?这他妈怎么算?难不成还得写篇酸诗递上去?”
“写诗?赵家那混账二世祖,刚把他爹书房里那方前朝贡砚给偷出来,说要当敲门砖,被他爹拿着鸡毛掸子追了三条街!”
“李副会长更绝,连夜派人去江南寻什么失传的琴谱孤本,说是投其所好!”
“最实在的,是林大老板,直接抬了十根金条过去,你猜怎么着?被红姐原封不动退回来了,说心意不够!”
夜色初降,百花楼三楼廊下已悄然换了气氛。
七八道衣着体面、气质各异的影子,在昏黄壁灯下拉长。
他们彼此心照不宣地保持着距离,目光却都若有似无地扫过廊道尽头那扇紧闭的木门。
这些人里,有本地商会的少东家,有手握实权的官员子弟,甚至还有两个穿洋装、操着生硬国语的租界买办。
就在这时,楼梯口传来不急不缓的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