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桥哀歌
骄兵之殇: “大王,敌军凭河固守,强攻恐损失惨重!是否等石超将军回师,或与齐王殿下联络夹击?”老成持重的将领卢志(司马颖谋主)忧心忡忡地劝谏。
司马颖嘴角却扬起一丝傲然的弧度,年轻气盛的他,刚刚收到齐王司马冏在颍阴陷入苦战的消息,而自己这边又有石超前不久阳翟大捷的余威,正是气势如虹之时。“卢公过虑了!”他自信满满地挥了挥手,“闾和、王粹,不过是司马伦仓促拼凑的乌合之众!阳翟张泓数倍于我军尚且不堪一击,何况此处?本王精锐尽在,何须等待他人!”
他猛地拔出佩剑,剑锋在阳光下寒光四射,直指对岸:“擂鼓!传令!先锋营强渡黄河!怯战者,斩!”
雄浑的战鼓声咚咚响起,如同催命的符咒。数千先锋士兵呐喊着,扛着简陋的木筏、门板,甚至直接跳入湍急冰冷的黄河水中,拼命向对岸游去。对岸的箭矢如同密集的飞蝗,铺天盖地射来!河面上顿时绽开无数血花,惨叫声不绝于耳。许多人中箭沉入滚滚浊流,被无情的河水吞噬。
“放火船!撞沉他们!”对岸的闾和冷酷地下令。几艘被点燃的船只,如同巨大的火球,顺着水流,狠狠撞向河中挣扎的司马颖军先锋!烈焰腾空,木筏被撞得粉碎,士兵们在烈火中凄厉哀嚎,景象惨不忍睹。
第一波强攻,如卢志所料,损失惨重,几乎全军覆没!冰冷的河水吞噬了无数年轻的生命,河面上漂浮的尸骸和燃烧的残骸,像一幅残酷的浮世绘。
司马颖英俊的脸庞瞬间失去了血色,紧握剑柄的手指因用力而发白。骄傲、轻敌带来的剧痛,狠狠噬咬着他的心脏。“大王!”卢志的声音带着沉痛,“事不可为,暂且收兵吧!”
“收兵?”司马颖眼中血丝密布,猛地回头,声音因愤怒和悔恨而嘶哑,“一鼓作气,再而衰!若此时退却,军心必溃!本王丢不起这个人!”他骨子里的狠劲被彻底激发出来。
“卢志!”他厉声道。
“臣在!”
“你速持本王佩剑,亲赴后军督阵!告诉将士们,第一批渡河的兄弟,皆是英雄!他们的血,不会白流!凡有畏缩不前者,立斩军前!本王…”他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本王就在此处,与前锋共存亡!亲兵营,随我来!”
年轻的成都王司马颖,竟亲自披甲执锐,大步冲向河滩!卢志大惊失色:“大王!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啊!”“休要多言!”司马颖头也不回,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当司马颖的帅旗和他本人亲自出现在最前沿时,已经有些动摇的军心瞬间被点燃!士兵们看到他们的王就在身边,与他们一同承受着箭雨,巨大的悲愤和荣誉感冲垮了恐惧!“保护大王!杀过去!”
“跟这帮狗贼拼了!”
热血重新沸腾!后续部队爆发出惊人的勇气,顶着更加密集的箭雨,前仆后继地跳入冰冷的河水中,用同伴的尸体做踏脚石,用血肉之躯顶着燃烧的烈焰船只强行登陆!终于,在付出了远超预期的惨重代价后,撕开了对岸防线的一角!黄桥防线,在司马颖亲自搏命的激励下,被硬生生地突破了!然而,胜利的喜悦被巨大的伤亡冲淡,黄河水呜咽着,仿佛在哀悼这场因骄傲而付出的惨痛代价。
建始元年(公元301年)五月,洛阳城。
昔日繁华的帝京,如今笼罩在绝望的阴云之下。东南、东北战火连天,坏消息雪片般飞入皇宫。更致命的是,西北方向,河间王司马颙派出的凶神——大将张方,率领着两万如狼似虎的关中悍卒,如同蝗虫过境般席卷了弘农等地,兵锋直指洛阳西郊!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彻底切断了洛阳与关中的联系,也断绝了洛阳城最后的后勤希望。
困兽之斗
洛阳孤岛: 皇宫大殿内,早已不复登基时的喧嚣。空荡荡的大殿,只有司马伦和孙秀两人。司马伦瘫坐在那张曾让他无比迷恋的龙椅上,如同被抽掉了脊梁骨。他脸色灰败,眼袋浮肿,华丽的龙袍穿在身上显得异常肥大,没了半分帝王威仪。他听着宫城外隐隐传来的、因张方军队逼近而产生的骚乱声和哭喊声,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 “完了…全完了…”他喃喃自语,浑浊的老眼中充满了恐惧,“阳翟丢了…颍阴那边张泓在苦撑…黄桥…听说黄桥也快顶不住了…现在张方那畜生又从西边杀过来…洛阳…洛阳成了孤城了啊!孙秀!孙秀!你倒是说话啊!朕该怎么办?!”
孙秀站在下首,脸色同样难看至极,但眼中除了恐惧,还有一丝病态的疯狂和挣扎。他比司马伦更清楚地知道局势的危急。三路大军合围洛阳,城内粮草日渐匮乏,军心早已涣散,那些用“狗尾官帽”堆砌起来的所谓忠诚,在死亡面前一文不值!
“陛下!”孙秀的声音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尖锐,“事已至此,决不能坐以待毙!城中尚有数万北军精锐未动!这是陛下最后的依仗!必须立刻…”
“立刻怎样?”司马伦急切地问。
“立刻将北军全部精锐派出去!集中力量,先击破一路!”孙秀眼中凶光毕露,“齐王司马冏在颍阴与张泓鏖战,必然疲惫!可令北军精锐尽出,突袭齐王大营!若能擒杀司马冏,则东南可定!其余两路叛军,必然胆寒!”这是一个极其冒险的赌博,用洛阳城最后的守卫力量去搏一线生机。
司马伦浑身一颤,派走最后的守军?那偌大的洛阳城怎么办?万一…
“陛下!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啊!”孙秀几乎是吼出来的,“若等三路叛军彻底合围,那时就真的一点机会都没有了!现在出击,还有一丝胜算!臣愿…臣愿亲自督军前往!”为了活命,为了保住手中的权力,孙秀这条毒蛇,也准备亲自下场拼命了。
司马伦看着孙秀那张因疯狂而扭曲的脸,又想想城外步步紧逼的叛军,绝望之中升起一丝扭曲的希望。他终于狠狠一咬牙,如同输红了眼的赌徒:“好!就依你所言!孙秀,朕封你为大都督,持节,节制内外诸军!即刻率北军精锐,出城迎战齐贼!务必…务必给朕擒杀司马冏!”
“臣!领旨!”孙秀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和戾气,重重叩首。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要么提着司马冏的人头回来,要么…就死在城外!他绝不能落入那些痛恨他的藩王手中!北军营中顿时一片混乱和怨声。这些守卫京畿的精兵,从未想过会被派往城外进行如此孤注一掷的决战。恐惧和不满的情绪如同瘟疫般蔓延。而这一切,都被一双阴沉的眼睛,无声地看在眼里。
建始元年(公元301年)五月中,洛阳城,夜。
皇宫深处,气氛压抑得如同凝固的铅块。司马伦如热锅上的蚂蚁,在殿内来回踱步,宽大的龙袍下摆拖在地上也浑然不觉。派出去的探马如同石沉大海,孙秀率领北军主力出城已经整整一天一夜了,竟无半点消息传回!一种不祥的预感,像冰冷的毒蛇,缠绕着他的心脏,越收越紧。
“报——!”一个凄厉的声音划破死寂。一个浑身是血、头盔都歪了的斥候连滚带爬地冲进大殿,扑倒在地,声音带着哭腔:
“陛…陛下!大事不好!孙秀…孙大都督他…”
司马伦的心猛地沉到谷底,一把抓住斥候的衣襟:“孙秀怎么了?快说!”
“孙大都督在颍阴城外中了齐王埋伏!北军…北军主力被打散了!大都督他…他被齐王的乱军…乱刀砍死了啊!”
“啊——!”司马伦如遭雷击,发出一声非人的惨嚎,踉跄着倒退几步,一屁股瘫倒在冰冷的金砖地面上。最后的希望,破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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