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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4章 再入长安(1 / 2)

张方劫驾 - 再入长安

永安元年(304年)十一月,寒风卷着雪粒子抽打在温县(今河南温县西南)驿站的破窗棂上。

惠帝蜷在漏风的草席上瑟瑟发抖:“卢振,朕…朕饿……”

老宦官卢振捏着半块发霉的胡饼还未递出,驿馆木门“轰”一声被撞开!风雪裹着个铁塔般的黑甲将领闯入,正是河间王麾下大将张方。

“臣奉河间王之命,恭迎陛下移驾长安!”张方声如洪钟,目光却越过瑟瑟发抖的天子,死死盯着司马颖腰间佩剑。

司马颖拔剑怒喝:“张方!尔敢劫驾?!”

“劫驾?”张方狞笑着一把攥住惠帝胳膊,“某是救驾!邺城大火烧天时,成都王何在?!”他钢钳般的手稍一用力,惠帝痛得尖叫出声。

公元304年十一月,中原大地早已被凛冬的酷寒紧紧攫住。自邺城仓皇溃逃,如同丧家之犬的流亡队伍,在呼啸的北风和漫天飘洒的冰冷雪粒子无情抽打下,勉强支撑着,蜗牛般向南蠕动。目标,是那座曾承载过帝国荣光的旧都——洛阳。然而,洛阳仿佛成了永远无法抵达的幻影。

从邺城带出的那点可怜积蓄早已耗尽。起初五百余众的护卫队伍,如同阳光下的冰雪,在逃亡路上悄无声息地融化、消散。严寒和饥饿是比追兵更可怕的杀手。每过一夜,宿营地的篝火旁便会少上几张熟悉的面孔。有人是在饥寒交迫中无声无息地僵毙;有人则是趁着夜色,绝望地卸下残破的甲胄,扔下卷刃的兵器,偷偷潜入无边的黑暗荒野,试图为自己寻一条渺茫的生路。当队伍最终蹒跚地抵达黄河以北的小城温县(今河南温县西南)时,昔日威风凛凛的王师,竟只剩下不足两百名形容枯槁、眼神空洞、连走路都打着晃的残兵败将。

温县驿站,这座原本供官差歇脚的简陋建筑,此刻成了天子临时的“行宫”。与其说是行宫,不如说是一座四面漏风的冰窟。驿站年久失修,破败不堪。寒风裹挟着细密的雪粒子,如同无数根冰冷的钢针,从裂开的墙壁缝隙、从破损的窗棂空洞里,无孔不入地钻将进来,发出呜呜的尖啸。驿站大堂里,几堆勉强点燃的篝火虚弱地跳跃着,散发着微乎其微的热量,非但无法驱散刺骨的寒意,反而将人影拉得扭曲而诡谲,映照在斑驳脱落的墙皮上,如同幢幢鬼影。

惠帝司马衷蜷缩在一堆散发着霉味的干草上,身上裹着几层破旧的毡毯,依旧抖得像秋风中的最后一片枯叶。他浮肿苍白的脸上毫无血色,嘴唇干裂发紫,浑浊的眼睛半睁着,茫然地望着屋顶那不断被风吹得簌簌作响的蛛网灰尘。腹中传来的剧烈绞痛,让他从混沌的麻木中短暂地清醒了一丝。

“卢……卢振……”惠帝的声音微弱得如同蚊蚋,带着一种孩童般的委屈和依赖,艰难地扭过头,看向那个一直守在自己身边、同样冻得脸色青紫的老宦官,“朕……朕饿……冷……好冷……”每一个字都仿佛用尽了力气,带着牙齿打颤的咯咯声。

老宦官卢振那张布满皱纹的脸早已冻得麻木,此刻听到皇帝的呼唤,连忙佝偻着腰,从自己怀中贴身最里层,哆哆嗦嗦地掏出一个油纸小包。他极其小心地揭开一层层包裹,仿佛里面是稀世珍宝。终于,露出了半块颜色发灰、边缘已经长出些许霉点的粗糙胡饼。这是他用最后一点偷藏的私房钱,在路过一个废弃村庄时,从一户同样穷苦的农家换来的,一直贴身藏着,自己都舍不得咬一口。

“陛下……老奴……老奴这里还有点吃的……”卢振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抑制不住的哭腔,他用冻得红肿皲裂、布满冻疮的手,极其虔诚地试图将那半块干硬冰冷的胡饼掰下一小角,想要递给皇帝。浑浊的老泪在他布满沟壑的眼眶中打转,看着陛下这落魄龙躯,比刀子割他的肉还疼。

就在那半块沾着卢振体温和泪水的胡饼即将递到惠帝颤抖的唇边时——

“轰!!!”

驿站那扇早已腐朽不堪、勉强闭合的木门,被一股狂暴到极致的力量从外面猛地撞开!碎裂的木块如同炮弹般四散迸溅!猛烈的风雪如同找到了宣泄口的洪水,瞬间狂涌入昏暗的驿站大堂!几堆本就微弱的篝火被狂风卷得剧烈摇晃,几欲熄灭,光线骤然昏暗下去,只有几点火星在黑暗中徒劳地挣扎。

一股浓烈的、混杂着铁锈、血腥和汗臭的彪悍杀气,如同实质的寒流,瞬间压过了驿站内原本的阴冷和绝望!

风雪狂卷的门口,一个如同铁塔般巍然屹立的黑影堵住了所有光线!

来人身材极其魁梧壮硕,几乎塞满了整个门框。他身上覆盖着一层厚重冰冷的黑铁札甲,甲片边缘凝结着冰凌,肩头和头盔上积了一层厚厚的白雪。头盔下,一张方阔、黝黑、如同刀劈斧削般的脸膛,虬髯戟张,几乎遮住了半张脸。一双铜铃般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中闪烁着如同饿狼般的凶戾光芒,毫不掩饰地扫视着驿站内惊惶失措的人群。他左手扶着腰间那柄几乎有小半人长的沉重环首刀的刀柄,右手随意地垂在身侧,指节粗大,筋骨虬结,仿佛蕴藏着捏碎岩石的力量。

正是河间王司马颙麾下头号悍将——建武将军张方!在他身后,风雪之中影影绰绰,是无数沉默如铁的甲士,如同从地狱涌出的黑色潮水,无声地将这座小小的驿站包围得水泄不通!肃杀之气冻结了空气。

驿站内短暂的死寂之后,便是炸了锅般的惊恐混乱!那些原本挤在角落里取暖、已疲惫麻木的残兵败卒,此刻如同受惊的兔子,猛地从地上弹跳起来,惊恐地尖叫着,本能地想要寻找武器,却发现自己连站直的力气都几乎耗尽,更遑论抵抗。他们互相推搡、踩踏,本能地向驿站最黑暗的角落蜷缩,眼中只剩下深入骨髓的恐惧。

司马颖的反应最快。在门被撞开的瞬间,他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几乎是条件反射般从靠近火堆的地方弹身而起!连日逃亡的狼狈并未完全磨灭他王族的本能和仅剩的骄傲。呛啷一声,腰间那柄象征身份的华丽佩剑已然出鞘!冰冷的剑锋在昏暗摇曳的火光下,反射出一抹微弱却执拗的寒光,直指门口那个不速之客!尽管他握剑的手也在微微颤抖,但眼中那份被侵犯尊严的狂怒,支撑着他发出色厉内荏的厉喝:

“张方——!大胆狂徒!尔敢擅闯天子行在!劫持圣驾?!”司马颖的声音嘶哑而尖锐,带着一种走投无路的绝望和强撑的虚张声势,“以下犯上,你想造反吗?!”他试图用这顶大帽子压住对方。

“劫驾?哈哈哈!”张方的回应是一阵如同夜枭嘶鸣般刺耳、充满嘲讽和野性的狂笑!这笑声震得屋内灰尘簌簌落下,也震得司马颖和他身边几个勉强拔出兵器的亲卫脸色更加惨白。张方那双饿狼般的眼睛,如同两道冰冷的探照灯,终于从惊惶的人群中,牢牢锁定了那个蜷缩在角落里草堆上、裹着破毡毯瑟瑟发抖的身影——晋朝的皇帝,司马衷。

张方根本不屑于再理会司马颖那苍白无力的指控和威胁。他迈开沉重的步伐,如同移动的铁壁,咚咚作响地踏着驿站冰冷的地面,径直朝着惠帝走去!沉重的铁甲摩擦碰撞,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他每踏前一步,无形的威压便沉重一分,周围那些惊惶的残兵败卒便不由自主地向后瑟缩一分。

“臣!建武将军张方!”张方在距离惠帝几步远的地方停下脚步,他声若洪钟,每一个字都清晰地撞击在每个人的耳膜上,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他双手抱拳,对着那个蜷缩的身影象征性、极其敷衍地拱了拱手,动作粗犷而毫无敬意可言。他口中喊着“臣”,但那姿态和语气,却更像是在宣告自己的主权。

“奉河间王殿下钧命!”张方刻意加重了“河间王”三个字,目光却如同毒蛇般扫过脸色铁青、持剑僵立的司马颖,充满了赤裸裸的挑衅和轻蔑,“邺城已陷,乱兵四起!此间荒僻,岂是天子久居之所?特命末将,恭迎陛下圣驾——移驾长安!”他故意拖长了“长安”二字的尾音,如同在宣判一个早已注定的结局。

“长安?”司马颖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恐和愤怒,“张方!你休要假传王命!洛阳乃朝廷所在!陛下应返洛阳!”他试图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洛阳,那里还有他残存的一点势力,还有他翻盘的渺茫希望。而长安?那可是河间王司马颙经营多年的老巢!去了那里,他司马颖就是砧板上的鱼肉!

“洛阳?!”张方猛地扭过头,那张凶悍的脸上露出一个极其夸张的、如同听到天大笑话般的狰狞表情,浓密的虬髯都随着他的嗤笑而抖动,“成都王殿下莫不是被邺城一把火吓糊涂了?还是被这寒风冻坏了脑子?”他话语中的羞辱之意毫不掩饰。“洛阳如今是什么光景?群龙无首,乱兵塞道!东海王司马越那帮人在干什么勾当,殿下您心里当真没数?!”他猛地踏前一步,巨大的身形带来的压迫感让司马颖也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某奉王命,乃是救驾!救陛下于水火!”他吼声如雷,震得屋顶尘灰簌簌落下。

“一派胡言!你分明是……”司马颖气得浑身发抖,剑尖指着张方,却怎么也说不出完整的话来。他深知洛阳局势确实混乱,司马越等人对他早已不满,但此刻被张方赤裸裸地揭穿,更觉屈辱万分。

就在两人对峙、剑拔弩张的瞬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