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侍立在下首的心腹谋士孙惠,此刻猛地抬起头。他身形略显瘦削,山羊胡修剪得一丝不苟,眼中闪烁着智珠在握的精光。他敏锐地捕捉到了司马越眼中那复仇烈焰下涌动的巨大机遇!
“大王!”孙惠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带着一种洞穿时局的兴奋,“此非祸,实乃天赐良机!天赐良机啊!张方暴虐无状,劫驾虐主,人神共愤!此贼自掘坟墓,已将河间王一同拖入万劫不复之地!我王乃帝室懿亲,忠贞体国!值此乾坤倒悬、主辱臣死之际,正是我王高举义旗、奉天子以讨不臣之时!天下忠义之士,必云集响应!” 孙惠的话语如同烈火烹油,瞬间点燃了厅堂内所有将领谋臣心中的火焰!
司马越霍然转身,面向东方——那是洛阳的方向,也是广袤关东的方向。他眼中的怒火渐渐沉淀,转化为一种更为深邃、更为强大的意志。他缓缓拔出腰间的佩剑,剑身如一泓秋水,在灯火下映照出他锐利如鹰的眼神。
“孙卿此言,正合孤意!”司马越的声音斩钉截铁,回荡在寂静的大堂内,“张方虐主,司马颙纵逆,此二贼不诛,何以正朝纲?何以安天下?传孤王令!”
堂下所有文臣武将,包括刚刚从关中潜行而来投奔的几位司马颖旧部,此刻都屏住了呼吸,眼神炽热地望着他们的主君。
“即刻抄录此檄!广布四方州郡!”司马越的剑尖猛地指向案上那份被墨汁污染的檄文,“派得力之人,快马加鞭!送与范阳王司马虓!送与幽州刺史王浚!送与并州刺史、孤王亲弟司马腾!送与东平王司马楙!传檄冀州、豫州、兖州、青州!告知天下!”他的声音越来越高亢,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力量和煽动人心的魔力:
“就说——长安司马颙,纵容悍匪张方,劫持天子圣驾,凌虐君父龙躯!罪证昭昭,人神共愤!凡我大晋忠臣义士,食君禄者,岂能坐视?本王司马越,泣血以告,聚义山东!誓师讨逆!清君侧,诛国贼!迎还圣驾,重振朝纲!望四方豪杰,念君父之辱,共襄义举!会猎长安,诛此獠贼!” 每一个字,都如同重锤,敲打在每个人的心坎上。奉天子,讨不臣!诛暴虐,复正统!这面大旗,高高竖起,瞬间拥有了无与伦比的号召力!
檄文如同插上了翅膀的愤怒火鸟,携带着张方虐主的血泪控诉和司马越“大义凛然”的召唤,飞越关山阻隔,迅速传递到关东各地手握兵权的诸侯案头。
幽州,蓟城(今北京)。
刺史府衙内,炭火烧得正旺。幽州刺史王浚,年约五旬,身材高大魁梧,面皮微黑,一双细长的眼睛开合间精光四射,透着一股边地枭雄特有的剽悍与深沉。他并非司马宗室,而是靠戍边军功一步步爬上来的封疆大吏,手中掌握着北方精锐的边军以及一支可怕的、由凶悍善战的乌桓、鲜卑骑兵组成的雇佣军团。
此刻,王浚手中也捧着那份来自郯城的檄文副本。他看得极其仔细,尤其反复咀嚼着关于张方在温县如何“铁爪钳腕”、“天子哀鸣”以及杖毙老宦官卢振的细节描述。他的手指轻轻敲打着桌面,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
“主公,”他身边的心腹,一位深谙胡俗、负责联络乌桓部落的别驾从事低声道,“东海王这檄文,厉害啊!直指张方虐主,把司马颙也绑上了逆贼的船。如今大义名分在他手里。我们……”
王浚放下檄文,端起温热的酒盏抿了一口,嘴角泛起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眼神却冰冷如幽州寒冬的冻土:“大义名分?呵呵,好东西啊。”他踱步到窗前,望着外面尚未消融的积雪,“司马颙、张方坐拥关中,挟持天子,固然可恨。那东海王司马越,也不过是想借这杆大旗,驱使我等为他火中取栗罢了。”
别驾从事试探着问:“那……主公的意思是……按兵不动?坐观成败?”
王浚猛地转身,眼中射出锐利的光芒:“按兵不动?不!这是天赐的良机!”他声音低沉却充满力量,“司马家的龙子凤孙们自相残杀,正是我辈豪杰趁势而起之时!他司马越要清君侧?好!本官就帮他‘清’!不过……”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赤裸裸的贪婪和冷酷,“这长安城里的‘君侧’清完了,这天下的‘利’,该怎么分……可就由不得他东海王一人说了算了!去,点齐兵马!传令段务勿尘(乌桓大单于),让他带上最精锐的突骑!咱们,去会一会这个‘讨逆’的盛会!顺便……”他压低了声音,眼中寒光一闪,“告诉段务勿尘,长安……富庶着呢!让他的人马,把口袋都给本官准备好!” 王浚看中的,是这场讨伐背后巨大的政治红利和掠夺财富的机会。司马越的大旗,正好为他染指中原、扩充实力提供了绝佳的借口和舞台。
并州,晋阳(今山西太原)。
并州刺史府内,气氛则显得更为凝重。司马腾,东海王司马越的亲弟弟,此刻正焦躁地在厅内来回踱步。他刚从一场与北方匈奴叛军(刘渊部)的恶战中脱身,士卒疲惫,粮草匮乏。司马越的檄文像一道灼热的烙印,烫得他坐立不安。
“兄长起兵……檄文如火……”司马腾紧锁眉头,对着身边的幕僚长叹,“为兄讨逆,大义所在,弟岂能不从?然……并州疲敝,新遭胡扰,府库空虚,兵甲不整……如何有力远征长安?再者,我若倾巢而出,那刘渊匈奴余孽趁虚再犯,如何是好?”他内心充满矛盾,既有对兄长举兵的支持欲望,更有对自身实力不足、后方不稳的深深忧虑。
幕僚沉吟片刻,目光落在檄文上“虐主”、“国贼”的字眼上,低声道:“使君,东海王檄文以天子受辱为号,天下瞩目。使君若不响应,恐失大义人心,日后……”他点到即止。更重要的是,司马腾是司马越的亲弟弟,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司马腾猛地停下脚步,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不错!唇亡齿寒!司马颙、张方不倒,兄长若败,下一个便是我!拼了!”他一拳砸在掌心,“传令!立刻将府库中所有钱粮,尽数清点!征召所有能战之兵!还有……”他眼中闪过一丝狠戾,“去告诉那些匈奴、羯族的酋长!告诉他们,长安有堆积如山的金银财宝,有享用不尽的粮食美酒!放下跟刘渊厮混的念头,跟本官走!打进长安,抢到的,都是他们的!本官一概不问!” 为了支援兄长,也为了自救,司马腾不惜饮鸩止渴,准备将北方凶悍却难以管束的胡族仆从军也驱赶进这场即将到来的风暴漩涡。
冀州,邺城(今河北临漳西南)。
范阳王司马虓(xiāo)站在邺城那曾被焚毁、尚未完全修复的城楼上。城墙依旧残留着几个月前东海王与成都王在此厮杀的焦黑痕迹,冷风吹过,呜咽作响,仿佛无数亡魂的低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