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仿佛已经看到昆阳城破、朱棣授首的场景。只要拿下朱棣,之前的失利都可以被这场最终的胜利所掩盖。李广来了又如何?功劳是他韩安国的!
一个时辰后,雨彻底停了,天空依旧阴沉。汉军阵营中战鼓擂响,沉闷的鼓点敲在每一个守军的心头。大批汉军步兵手持刀盾,推动着仅存的几架云梯和攻城槌,开始向昆阳城墙,特别是西城那个巨大的豁口,发起了进攻!
这一次,汉军士卒的脸上除了惯常的肃杀,还多了一丝对瘟毒的忌惮。他们小心翼翼地避开那些明显被污秽浸染的区域,冲锋的脚步甚至带着几分迟疑。
“放箭!”张玉嘶哑着喉咙下令。
城头稀稀拉拉的箭矢落下,造成的伤亡有限。汉军很快冲过了护城河,逼近城墙。
最惨烈的争夺,再次于西城豁口爆发!
汉军如同黑色的蚂蚁,蜂拥向那个由尸体、砖石和污物堆积而成的、不断散发着恶臭的斜坡。守军则站在坡顶,用一切能找到的东西——残破的刀枪、砖石、甚至直接用手推、用脚踹,拼命阻止汉军向上攀爬。
一个汉军悍卒冒着守军稀疏的箭矢,第一个冲上了尸堆顶端,他脸上带着狰狞和即将获取荣耀的兴奋,挥刀砍翻了一名挡在前面的守军。但下一秒,他的脚踩滑了,不是踩到血,而是踩到了一具高度腐烂、皮肉几乎脱落的尸体,整条小腿瞬间陷了进去,粘稠、黑黄的脓液溅了他满身!
“啊!”那悍卒发出惊恐而非疼痛的叫声,下意识地想拔出腿,却带出了更多腐烂的脏腑和蛆虫。他身边的同伴看到此景,冲锋的势头不由得一滞。
就在这瞬间,几名守军红着眼,用长矛合力将旁边一具肿胀发黑的尸体挑了起来,奋力推向那几个愣神的汉军!
“滚下去!”
那具恶臭扑鼻的尸体如同一个巨大的、充满疫病的沙包,撞在汉军身上,顿时脓血四溅,黑黄的液体糊了他们满头满脸!被正面撞中的汉军惨叫着从尸堆上滚落,连带撞倒了好几个后面的同袍。
瘟疫的恐惧,在这一刻被实体化了!
汉军的攻势为之一顿。金钱和官位的诱惑,在可能染上这种痛苦腐烂而死的瘟毒面前,显得不再那么诱人。冲锋的队列出现了混乱,不少人下意识地躲避着那些明显不正常的尸体和污物。
“不许退!给我冲!”后方的汉军将领厉声催促,甚至砍翻了一个迟疑不前的士卒。
在死亡的威胁下,汉军再次鼓起勇气向上冲。但守军也彻底疯了,他们不再仅仅是用武器,而是用牙咬,用手抓,用头撞,甚至抱着冲上来的汉军一起滚下尸堆,同归于尽!他们将那些腐烂的肢体、污秽的布条,像投掷武器一样扔向汉军!
豁口处的战斗,变成了一场超越常规战争的、充斥着腐烂与死亡的噩梦。每时每刻都有人倒下,尸体迅速叠加在原有的尸堆上,让那个斜坡变得更加湿滑、更加恶臭、更加危险。
韩安国在中军远远望见攻势受挫,尤其是前锋士卒对那片“毒区”的畏惧,气得脸色铁青。他没想到,朱棣用这种同归于尽的方式,竟然真的暂时遏制住了他的猛攻。
“大将军!李广将军的前锋骑兵已到十里之外!”传令兵再次带来了催促般的消息。
韩安国心头一紧,最后的时间不多了。
他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猛地抽出佩剑,指向昆阳:“亲兵营!随本将军亲自督战!后退者,斩!今日不破昆阳,誓不还营!”
他决定押上最后的筹码,用自己主帅的亲自压阵,来驱赶士兵们踏平那片死亡地带。
然而,就在韩安国准备亲自上前线督战,汉军也因为主帅的决死姿态而即将再次鼓起士气,发动更猛烈攻击的时刻——
昆阳城内,靠近西城豁口的一片区域,几个原本收容伤兵的残破屋舍里,突然传来了比战场厮杀更令人毛骨悚然的、密集的咳嗽和呕吐声。紧接着,一些原本只是轻伤、或者并未直接接触毒烟的守军,也开始出现了类似症状:高热、寒战、皮肤出现诡异的黑斑……
朱棣苦心堆积、意图用来对付敌人的“瘟毒壁垒”,在封闭、拥挤、缺乏医药和干净水源的昆阳城内,开始反噬了。
瘟疫,这座困兽的最后武器,终于不受控制地,首先在守军内部爆发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