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轻啜一口茶,“在南城,咱家去过一家名为‘涵敬斋’的书坊。”
喻万春心中了然,缓缓放下了茶杯。他知道,正题要来了。
果然,高祥放下茶盏,目光温和却锐利地看向喻万春,“那涵敬斋的老板,言语间对先生推崇备至,言说先生虽隐于市井。咱家当时便想,若能得见先生一面,当是幸事。可惜机缘未至,公务在身,未能久留。”
喻万春神色不变,从怀中缓缓取出一物。那是一块寸许大小、触手温润的白玉腰牌,玉质极佳,雕刻着繁复的云蟒纹饰,灯光下,玉牌流转着莹润的光泽。
“公公所说的,可认得此物?”喻万春将玉牌轻轻放在桌上,推向高祥,“当日涵敬斋老板得此物,不敢擅留,转托于草民,今日有缘,当奉还贵人。今日物归原主,正是恰如其分。”
高祥看着那枚失而复得的腰牌,眼中闪过一抹极深的赞赏。
他并未立刻去拿,而是笑道,“果然与先生有缘。此物不过是个小凭证,难得先生一直记得,咱家在此谢过了。”
他这才伸手,将腰牌收回袖中。这一还一收之间,某种心照不宣的默契已然达成。
高祥深知,喻万春此刻归还腰牌,用意颇深。
一是显示他并无攀附之心,二是表达一种坦诚,三来,也隐含一丝交好的意味。
“先生是个妙人。”高祥再次感叹,这次语气真诚了许多,“也难怪陛下对先生念念不忘。”
他终于将话题引向了皇帝。
“陛下日理万机,竟还记得草民这点微末名声,草民实在惶恐。”喻万春谦逊道,心中却提起了十二分的警惕。
“先生过谦了。”高祥摆摆手,正色道,“陛下常于政务之暇,阅览先生诗文,尤爱先生笔下那份旷达超逸、洞察世情却又不忘黎庶的胸怀。陛下曾言,‘文清之文,不尚空谈,字里行间皆是对民生疾苦的体察与思索,非寻常吟风弄月之辈可比。’此番评价,可谓极高。”
这番赞誉,出自皇帝之口,由内侍监高祥亲述,分量极重。若换做寻常文人,此刻怕是早已激动得不能自已,感激涕零。
然而喻万春心中却愈发清明。皇帝越是盛赞,其背后的目的可能就越不简单。
他微微欠身:“陛下谬赞,草民愧不敢当。草民不过山野之人,偶有所感,信手涂鸦,岂敢当‘风骨’‘气象’之说。”
“先生不必过谦。陛下慧眼如炬,从未看错人。”高祥笑容深邃,“正因如此,陛下对先生此次北上,寄予厚望。”
他略作停顿,观察了一下喻万春的反应,见对方依旧沉静,便继续道,“明日觐见,陛下想必会与先生畅谈诗文,探讨经义。先生只需如常发挥即可。陛下最爱真性情,不喜矫揉造作之辈。”
说到这里,高祥的声音微微压低了一些,身体也前倾了少许,仿佛要透露什么紧要之事,“另外……咱家私下里透句话给先生,陛下近来……颇喜读诗,尤爱那些气象恢宏、能彰显我朝盛世风华、陛下文治武功之作。陛下常感慨,宫中词臣所作,虽工整华丽,却总少了几分真意与磅礴之气。”
他目光意味深长地看着喻万春,“明日陛见,若论及诗词,陛下或许……会想亲眼见识一下先生那支生花妙笔,如何描绘这当今盛世,如何赞颂……圣主明君。”
话点到即止,但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