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王朴和赵衡的带头下,会议勉强开始。
王朴首先发言,他深刻检讨了闸坝夫役管理中存在的“失察”之责,表示要立即着手整顿,严格核编,杜绝空饷,保障夫役权益。
言辞恳切,态度端正,但提出的措施多是沿用旧章,加强管理之类,并无新意。
接着是另一位副使赵衡,他则将问题引向了更深层的“制度性因素”,谈及漕运经费不足、基层吏员待遇低下导致贪墨等问题,建议朝廷加大投入,改善待遇。
这看似在为底层说话,实则隐隐将责任推向朝廷财政,为自己和漕运司的管理不力开脱。
轮到各房郎中、主事发言时,场面更加微妙。
有负责仓廒的官员,急忙表态要加强粮库管理,严格验收程序,仿佛闸坝的问题与他们无关。
有负责漕船调度的官员,则大谈如何优化航线,提高效率,避实就虚。
有人则开始歌功颂德,赞扬陛下圣明,喻特使能干,表示坚决拥护改革,但具体措施含糊其辞。
还有人试图将矛头指向外部,比如地方州县配合不力,漕帮势力难以约束等等。
每个人的发言都被书吏奋笔疾书,清晰地记录下来。
整个过程中,喻万春始终面无表情地听着,既不打断,也不评价,只是偶尔端起茶杯抿一口,那平静无波的目光,却让每一个发言者都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仿佛自己的那点小心思,早已被对方洞穿。
一些品阶较低、原本就郁郁不得志的官员,在感受到这种氛围,又联想到喻万春近期可能暗中接触过某些人后,心态开始发生变化。
他们中有人开始尝试提出一些相对具体、甚至略带尖锐的建议,比如重新核定某些不合理的运费标准、加强对漕运官员的考核审计等。
虽然这些建议未必成熟,但至少显示出了一种愿意改变的态度。
会议从辰时一直开到午时过后,气氛始终压抑而紧张。
每个人都绞尽脑汁,力求在自己的发言中既能体现“忠诚”与“才干”,又能规避风险,保护自身及所属派系的利益。
言为心声,在这场特殊的御前“考试”中,每个人的性格、立场、能力乃至隐藏的焦虑,都在这被迫的发言中暴露无遗。
喻万春看着眼前这众生相,听着这些或虚伪、或推诿、或试探、或略带真诚的言论,不置可否。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他不需要他们现在就拿出完美的方案,他只需要通过这种方式,打破漕运司表面上的铁板一块,逼他们内部产生分化,逼他们在皇帝面前留下“案底”,同时,也为他自己下一步的行动,筛选出可能合作或需要重点打击的目标。
喻万春心中冷笑:你们就站队吧,现在是给你们机会,可别不中用!
当最后一位官员发言完毕,喻万春终于缓缓开口,“诸位同僚所言,本官已悉数记录。其中不乏真知灼见,亦存在诸多亟待商榷之处。本官会将此次会议纪要,连同闸坝核查报告,一并呈送陛下。漕运改革,任重道远,望诸位以此为契机,同心同德,实心任事,莫负陛下殷切期望,亦莫负诸位今日之言!”
他站起身,目光再次扫过全场,“散会。”
官员们如蒙大赦,却又心情沉重地纷纷离去。
他们知道,今天的发言,就像射出去的箭,再也收不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