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将如此重要的漕运革新交予尔等,若新船不堪实用,乃至酿成事故,尔等可知是何等罪过?”
这话语中带着明显的敲打之意,暖阁内的气氛瞬间凝重起来。
卢正明额角微微见汗,连忙躬身道,“陛下圣明,所虑极是!”
“新船技艺虽新,然每一步改进,将作监皆组织大匠反复论证,池槽试航亦进行了数十次,模拟了多种负载与水流情况,数据皆记录在案,确比旧船性能优异。”
“只是……”
“嗯?”夏景帝发出轻疑之声,吓得一位官员腿一个哆嗦差点趴下。
“正如陛下所言,江河之险,非静水可比,未经真正风浪考验,无人敢断言万无一失。故而喻特使才坚持要亲赴淮水实地勘验,此正体现其谨慎负责之心啊!”
他将喻万春推了出来,既表明了工部和将作监已经尽职,又将可能的风险和责任,巧妙地引向了主动请缨的喻万春。
这也是他们这些老臣在官场生存的智慧。
夏景帝冷哼一声,不置可否。
他目光转向一直沉默不语的将作大匠,一位姓李的干瘦老者,他是具体负责新船建造的技术官员。
“李匠作,你来说说。依你之见,这漕安级新船,可能禁得起淮水风浪?”
李匠作被陛下点名,身体微微一颤。
他不像卢正明那般善于言辞,只知道据实以告。
他跪倒在地,声音带着匠人特有的执拗与一丝不确定,“回……回陛下,小人……臣以为,漕安级新船之设计、用料、工艺,皆已尽力做到极致,远超旧船。按常理推断,应对淮水常情,应无大碍。”
他抹了一下脸上汗水。
“然……然水情瞬息万变,暗流漩涡之力,非人力所能精确测算。若……若恰逢汛期急流,又遇恶劣天气,即便……即便是最好的船,亦……亦难保绝对周全。此非船之过,实乃天威难测啊!”
他这番话,说得朴实,甚至有些丧气,但却恰恰说到了点子上,也符合夏景帝内心深处的担忧。
历史书可不会说是喻万春的船闹笑话,史书只会记载他夏景帝劳民伤财,建了艘破船!这是他最担心的。
是啊,天威难测!这才是最不可控的因素。
夏景帝盯着李匠作看了片刻,直看得他头皮发麻,才缓缓道,“天威难测……说得不错。看来,喻万春此行,确实是冒着风险。”
他站起身,再次走到那幅漕运图前,目光落在蜿蜒的淮水线上,久久不语。
暖阁内一片寂静,工部众臣连大气都不敢喘,等待着皇帝的最终决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