议事堂内,瞬间鸦雀无声。
林太医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极其难看。景和九年那次马疫,他当时已是御医,曾参与讨论方剂。那次疫情确实未能快速控制,损失惨重,一直是太医院不太愿意提及的旧事。
苏轻语合上册子,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古方是前人的智慧结晶,是我们宝贵的起点。但若一味泥古不化,不问此次疫病究竟有何特殊,不尝试去查明那看不见的‘病源’究竟为何物,只是机械地套用成方……那么,景和九年的教训,恐怕会在凉州重演!到时损失的,就不仅仅是战马,更是边关防线,是无数将士的性命,是国家安危!”
她站起身,虽身形纤秀,此刻却仿佛带着一股无形的力量。她看向秦彦泽,也看向所有太医:
“轻语所拟规程,核心在于‘控’与‘查’。以最严格的手段控制蔓延,为查明病因争取时间、创造相对安全的环境。古方可用,但必须在严格隔离下小范围试用,观察效果,随时调整。而查明病因,寻找更有针对性的防治方法,才是根治之道!”
“这非是标新立异,”她最后斩钉截铁地说道,“这是对生命负责,对边关将士负责,对朝廷社稷负责!若因循守旧、惧怕改变而贻误战机,导致无法挽回之后果,那才是真正的罪过!”
话音落下,余音在梁柱间回荡。
太医们面面相觑,有人陷入沉思,有人脸色变幻,有人仍不服气,但在苏轻语搬出景和九年的失败案例和如此沉重的责任质问下,一时竟无人能立刻反驳。
林太医胸口起伏,老脸涨红,指着苏轻语:“你……你一个女子……安敢如此妄议先贤,质疑太医院?!”
这话已经有些胡搅蛮缠,偏离医术争论了。
一直沉默的秦彦泽,终于动了。
他放下一直轻敲扶手的手指,抬起眼。那目光并不凌厉,却带着千钧之重,缓缓扫过全场。
仅仅是一个眼神,所有嘈杂戛然而止。
“林院判,”秦彦泽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却让林太医浑身一凛,“今夜议事,议的是防疫救急之策,无关男女,只论对错。”
他顿了顿,继续道:“苏乡君所言,是否在理,诸位心中自有衡量。景和九年旧事,本王亦有耳闻。前车之鉴,不可不察。”
他的目光落在苏轻语身上,那眼神深沉如海,蕴含着毋庸置疑的决断:“苏乡君之规程,条理清晰,思虑周全,虽与传统之法有异,然其理可循,其法可用。边关军情紧急,不容拖延,更不容再犯旧错。”
他站起身,玄色的身影在烛光下显得格外高大威严。
“故此,本王决议——”他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亲王独有的、不容违逆的威势,“凉州马疫防控,即按苏乡君所拟规程执行!太医院诸人,需全力配合,于一个时辰内,据此规程,详细列出各项措施所需药材、器物、人手之具体清单,不得有误!明日一早,所有物资必须开始调集装运!”
“王爷!”林太医失声惊呼,还想做最后挣扎。
秦彦泽冷冷瞥了他一眼:“林院判若有更好、更快、更有把握之法,此刻便可拿出。若没有,便依令行事。陛下已将此事全权交予本王处置。抗命者,以贻误军机论处。”
“贻误军机”四字,如同冰水浇头,让所有还想争辩的太医瞬间噤若寒蝉。这是要掉脑袋的罪名!
林太医踉跄后退一步,颓然坐回椅中,脸色灰败,仿佛一下子老了许多。他明白,大势已去。睿亲王心意已决,甚至搬出了陛下和军法。再争下去,毫无意义,只会自取其辱。
其他太医更是无人敢再吭声。
秦彦泽不再看他们,转向周晏:“周长史,你在此协助苏乡君,与太医们敲定最终细节清单。所需一切,凭本王手令,优先调拨。”
“是!王爷!”周晏精神抖擞,大声应道。
秦彦泽又看向苏轻语,眼神中的冰冷稍融,微微颔首:“有劳。” 言简意赅,却重若千钧。
苏轻语回以平静而坚定的目光:“分内之事。”
秦彦泽不再多言,转身大步离去。墨羽无声跟上。
议事堂内,只剩下苏轻语、周晏,以及一群神色复杂、被迫接受现实的太医们。
灯火通明,映照着这场新旧观念激烈碰撞后的残局。
苏轻语知道,真正的挑战,或许才刚刚开始。规程的推行,古方的试用,样本的检验,还有朝野上下必然随之而来的更多非议与阻力……
但她毫无畏惧。
她重新坐回案前,摊开空白纸页,看向那群沉默的太医,语气平和却不容置疑:
“诸位,我们开始吧。先从‘消毒池’所需的生石灰和盐的用量估算开始……”
长夜漫漫,议事堂内的灯光,一直亮到了东方既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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