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
睿亲王府,墨羽的值房内灯火通明。这里与其说是休息的居所,不如说是一个精简的情报与指挥节点。墙上挂着京城详图,上面用不同颜色的细小标记标注着各派势力据点、重要人物府邸、以及近期需要重点关注的位置。一张宽大的案几上,摊开着数份刚送来的线报和巡夜记录。
墨羽依旧穿着那身便于行动的深灰色劲装,未戴盔,头发利落地束在脑后。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总是半阖着、仿佛对什么都漠不关心的眼睛里,此刻却闪烁着鹰隼般锐利专注的光芒。他左手食指无意识地、极有规律地轻轻敲击着案几边缘,这是他在高速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国公府外围可疑货郎……清韵斋附近生面孔……锦绣坊对面茶馆的短暂窥视……城南绸缎庄区域出现陌生乞儿,手脚过于干净……)
一条条看似孤立的信息,在他脑中如同散落的珠子,被一根名为“威胁”的丝线迅速串联起来。这些“异常”出现的时间,都集中在最近三日。地点,都与苏轻语或与她密切相关的李知音的活动范围高度重合。频率和方式,带着一种训练有素的、小心翼翼的试探意味。
不是普通的毛贼或眼线。是专业的人,在做专业的踩点和风险评估。
目标很明确:苏轻语。
动机……除去朝堂政敌,最有可能、也最危险的,就是那个阴魂不散的前朝组织——青云阁。
墨羽的目光落在案几上一份刚由城外眼线送回的密报上,内容简短却触目惊心:“青云阁内部风声,‘青’字令动,目标疑为京城新贵女,限七日。” 线人层级不够,无法得知具体目标姓名和执令人,但这已足够印证他的判断。
“青”字令,青云阁最高级别的清除指令之一,通常由阁主或核心长老下达,执行者必是阁中顶尖杀手。
七日之期……今日已是第三日(按收到风声算起)或第四日(按指令发出算起)。
时间,很紧了。
墨羽停止了敲击的手指,拿起一枚炭笔,在那张京城详图上快速圈画起来。以国公府为中心,清韵斋、锦绣坊、城南绸缎庄为支点,勾勒出苏轻语和李知音近期的活动网络。然后,他将那些汇报异常的地点标记上去。
图案逐渐清晰:对方正在系统地摸排这张保护网的每一个节点,寻找最薄弱的环节。
“来人。”墨羽声音不高,却清晰冷冽。
值房外阴影中,立刻闪入一名同样穿着灰色劲装的年轻侍卫,抱拳行礼:“统领。”
“三件事。”墨羽语速平稳,不容置疑,“第一,加派两队‘夜枭’,每队三人,暗中缀在苏乡君与李小姐所有明哨护卫外围百米,交叉巡视,重点警戒屋顶、巷道拐角、人群密集处可能出现的远程弩箭或投毒。识别暗号每日一换,今日用‘惊蛰’。”
“夜枭”是墨羽亲自训练的一批精锐暗卫,擅长潜伏、反追踪和近距离保护,平日极少动用。
“第二,”墨羽指向地图上几个点,“通知我们在京兆府、巡防营的‘影子’,从明日起,加强这几条街巷的日常巡逻频率,尤其是巳时、午时、申时这几个目标可能出行的时间段。理由……就说是近来盗窃案频发,上峰要求严查。”
“影子”是秦彦泽早年布局,渗透进京城各治安机构的暗线,平时静默,关键时刻可调动部分官方力量为己所用,又不至于打草惊蛇。
年轻侍卫快速记忆,点头:“是。”
“第三,”墨羽放下炭笔,眼神更冷,“让我们在江湖上的‘耳朵’动起来,重点查近期京城是否有陌生的、身手不错的‘生面孔’入驻,尤其是擅长用剑(女)、用毒、伪装、轻功好的。注意各城门、码头、车马行的记录,客栈、租赁房屋的异常情况。不要直接打听,侧面印证。”
“耳朵”则是王府经营的另一条情报线,与三教九流都有接触,消息灵通但需要时间筛选。
“明白!”侍卫领命,正要转身。
“等等。”墨羽叫住他,沉吟片刻,“另外,从库房调两件‘乌丝软甲’,要女式贴身的,明日一早,以王爷的名义,分别送到国公府苏乡君和卫国公府李小姐处。就说……边关新贡,王爷念及她们近日劳心,赐下以防万一。”
乌丝软甲是以西域乌金混合特殊蚕丝编织而成,轻薄如常衣,却能抵御寻常刀剑劈砍和减弱箭矢冲击,极为珍贵。王府也不过五件。
侍卫眼中掠过一丝惊讶,但立刻收敛:“是!”
侍卫悄无声息地退下。墨羽重新将目光投向地图,眉头微蹙。被动防御,终有疏漏。对方在暗,且是专业杀手,一定会等待,或者创造那个“万一”的时机。
他需要更主动地捕捉到他们的踪迹,甚至……打乱他们的节奏。
寅时初刻(凌晨三点),万籁俱寂。
墨羽如同融入夜色的一片影子,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国公府外围一处较高的屋脊上。这里是附近几个街巷的制高点之一,视野开阔。他伏低身体,几乎与瓦片融为一体,呼吸绵长几不可闻,只有那双眼睛,在黯淡的月光下缓缓扫视着下方沉睡的街巷和国公府巍峨的轮廓。
他在这里已经停留了近半个时辰,像一个最有耐心的猎人,等待着可能出现的“夜行者”。
忽然,他目光微微一凝。
在国公府西侧墙外,一条狭窄的、堆放着些许杂物的巷道口,似乎有什么东西极快地闪动了一下,速度远超夜行的猫鼠。若非墨羽目力极佳且全神贯注,几乎会以为是错觉。
(轻功不错,落地几乎无声。但杂物上积的薄灰被带起了些许,月光下有微尘浮动。)
墨羽没有动,甚至没有立刻看向那个方向,只是用眼角余光锁定那片区域,同时全身感官提升到极致,捕捉着风中任何一丝不协调的声响。
大约过了一盏茶时间,那个身影再次出现。这次更清晰一些,是一个穿着深色夜行衣的矫健身影,如同壁虎般紧贴在国公府高墙的阴影里,缓缓移动,似乎在观察墙头巡逻卫兵的交错间隙和换岗规律。
(不是秋水。身形较矮,动作更灵巧,偏重隐匿和观察,可能是石峰或其他擅长刺探的杀手。)
墨羽依旧按兵不动。现在出手,只能抓住这一个“斥候”,反而会惊动更大的鱼。他要等,等对方联络,或者等更多人现身。
然而,那个黑影极为谨慎,在观察了约一刻钟后,便如同水滴入海,悄无声息地顺着墙根阴影滑入更深的黑暗,几个起落便消失在错综复杂的民居巷道中,没有再留下任何痕迹。
(很专业。路线选择巧妙,利用地形和阴影最大化隐藏自身。是个棘手的对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