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两人紧张而期盼的注视下,那紧闭了数日的眼帘,终于缓缓地、带着几分滞涩地,掀开了一条缝隙。
初醒的眸子,是茫然的,涣散的,仿佛蒙着一层薄薄的雾气,映着金色的夕阳余晖,却没有焦点。瞳孔缓慢地转动着,似乎还在努力适应光线,辨认这个熟悉又陌生的世界。
他的目光,首先落在了距离最近、正满脸激动、嘴唇微颤的周晏脸上,停顿了好几秒,似乎有些困惑,又似乎在努力从记忆深处搜寻这个身影对应的名字和信息。
然后,那涣散的目光微微转动,看到了旁边捂着嘴、眼泪已经不受控制地涌出来、又拼命想憋回去的李知音。
他的嘴唇,极其轻微地翕动了一下,干裂起皮的唇瓣甚至没有完全分开,只发出一丝微弱得几乎听不见的气流声。
周晏的心猛地一跳,连忙俯下身,将耳朵凑近王爷的唇边,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和小心:“王爷?您醒了?您想说什么?属下在。”
秦彦泽的视线似乎随着周晏的靠近而凝聚了一点点,他看定了周晏,又用尽全身力气,极其缓慢地、几乎一字一顿地,从干涩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的喉咙里,挤出几个破碎却异常清晰的音节:
“……轻……”
他停了一下,仿佛积蓄力量,喉结艰难地滚动。
“……语……”
两个字,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却像惊雷一样炸响在周晏和李知音的耳边。
周晏的身体猛地一僵,仿佛被无形的冰锥刺中。李知音的眼泪更是瞬间决堤,她连忙转过身,用手死死捂住嘴巴,才没有哭出声来。
(果然……果然第一句话就是问轻语……)
周晏的心如同被放在油锅里煎熬。他看着王爷那双初醒的、尚且带着茫然却已透出不容错辨的担忧和坚持的眼睛,准备好的、关于“苏县君外出办差”的谎言,在喉咙里滚了几滚,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他不敢在这个时候说出实情。王爷刚醒,身体还极度虚弱,心神未稳。若得知苏轻语为救他身陷绝境、生死未卜,情绪激动之下,后果不堪设想。
周晏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酸楚和罪恶感,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自然,甚至带上了一点恰到好处的、因为王爷苏醒而带来的轻松笑意:“王爷放心,苏县君……她一切都好。只是前几日奉旨,外出督办一桩紧要的漕务,去了北边,路途遥远,尚未回京。临行前还特意叮嘱属下,要好生照看王爷。您先安心养好身子,等您大好了,苏县君的公事办完,自然就回来了。”
他说得很流畅,甚至提到了“漕务”、“北边”这些真实的元素,以增加可信度。但眼神却不敢与秦彦泽对视太久,微微垂下了些。
秦彦泽似乎听进去了,又似乎没有完全相信。他那双刚刚恢复些许清明的眼睛,深深地看着周晏,目光锐利得仿佛要穿透他强装的镇定,直看到心底去。那眼神深处,是浓得化不开的担忧,一丝疑虑,以及……一种不容置疑的、必须要得到确切答案的坚持。
然而,他的身体实在太虚弱了。仅仅是苏醒和说出那两个字的简短交流,似乎就已经耗尽了他刚刚积聚起的所有力气。那锐利的目光只维持了短短一瞬,便迅速被疲惫和涣散取代。
他像是明白了周晏暂时不会给他真正的答案,又像是没有力气再追问。眼帘缓缓垂下,再次闭上了眼睛,仿佛又陷入了沉睡。
但这一次,他的呼吸不再是最初那种微弱的、令人心慌的绵长,而是变得沉稳而均匀,胸膛的起伏也更加有力。眉头虽然依旧微蹙着,但不再是因为痛苦或不安,更像是陷入了某种深沉的思虑。
周晏直起身,看着王爷重新睡去的面容,心中百感交集,既有王爷终于苏醒的狂喜和后怕,又有对苏轻语现状的深切忧虑,还有隐瞒真相带来的沉重压力。
(王爷,您一定要快点好起来。等您再好些,属下……再找机会告诉您实情。苏县君……她吉人天相,定会平安归来!)
李知音也擦干了眼泪,红着眼睛走过来,看着床上安睡的秦彦泽,又看看一脸沉重的周晏,低声问:“周先生,王爷他……”
“王爷只是累了,又睡过去了。这次是安睡,是好事。”周晏打断她,语气肯定,既是在安抚李知音,也是在说服自己,“赵太医说了,醒来后需要大量睡眠来恢复元气。我们守着就好。”
夕阳的最后一缕金红光芒,温柔地笼罩着床榻上那张依旧苍白却已焕发生机的俊逸脸庞。
希望,如同这暮色中的暖光,已然真切地降临在此处。
然而,在北方的冰谷之中,另一场与死神的赛跑,仍在寂静而残酷地进行着。
苏醒,带来了慰藉,也带来了更深沉、更迫切的牵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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