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北天山返回京城的这一路,走得比去时更慢,却也……更暖。
秦彦泽那“不顾一切寻人”的劲儿过去后,身体积攒的疲惫和病痛如同退潮后裸露的礁石,彻底显露出来。高热反复,咳嗽不止,胸口的闷痛几乎没停过,有时赶路稍急一些,眼前便会阵阵发黑。赵太医留下的药丸早已吃完,全靠随行军医用当地能找到的药材勉强应对。
但即便如此,秦彦泽几乎将所有能用的精力,都放在了照料苏轻语上。
苏轻语的情况比秦彦泽稍好,但也只是“稍好”。左臂骨折处感染严重,高烧持续不退,大部分时间都处于昏睡或半昏迷状态,只能喂进去少量流食和汤药。她的脸颊迅速消瘦下去,衬得那双偶尔睁开时依旧清亮的眼睛格外的大,看得秦彦泽心口揪痛。
(都怪我……若不是为了救我,她何至于此……)自责如同毒藤,日夜缠绕着他。他几乎不眠不休地守在她身边,亲自试汤药温度,用温毛巾一遍遍为她擦拭降温,在她因伤痛或梦魇微微蹙眉时,笨拙却极尽温柔地低声安抚。
队伍里有经验丰富的边军,用树枝和皮绳为苏轻语的左臂做了更稳固的临时夹板,并用干净的布条重新包扎,尽量减少颠簸带来的痛苦。秦彦泽的马车上铺了厚厚的毛皮和棉褥,他自己却常常因守着她而坐在冰冷坚硬的车辕上,直到被墨羽或李承毅强行“请”回去休息。
(王爷这真是……恨不得把苏县君捧在手心里含在嘴里啊!)随行众人看在眼里,心中感慨万千,对这位未来的王妃更是敬重有加。谁能想到,当初那个在朝堂上冷静犀利、在案牍间挥洒才智的明慧县君,也有如此脆弱需要呵护的一面;而那位冷面威严、杀伐果断的睿亲王,竟能细致温柔到如此地步。
李承毅私下对墨羽嘀咕:“老墨,我看王爷这身子骨,再这么熬下去,怕是要比苏姑娘先倒。你得想想法子。”
墨羽面无表情地瞥了他一眼:“李将军有法子?”
李承毅一噎,挠挠头:“我……我这不想着你鬼主意多嘛!要不……把苏姑娘的药汤里多加一份安神的,让她多睡会儿,王爷也能跟着歇歇?”
墨羽:“……” (你以为王爷是傻的吗?(¬_¬)) 最终,他还是用“王爷自有分寸”这个万能句式打发了热心过度的李承毅。
苏轻语清醒的时间渐渐增多。每次醒来,第一个看到的,总是秦彦泽那张写满担忧、胡子拉碴却依旧英俊的脸。他会立刻凑近,低声问:“醒了?感觉如何?疼不疼?喝点水?” 那小心翼翼又无比专注的样子,让她心里又暖又酸。
(这人……自己都病成这样了,还只顾着看我……真是个笨蛋。(′?ω?`)) 她想说话,但喉咙干痛,只能微微摇头或点头,用眼神示意自己还好。
有一次,她精神稍好些,看到他靠着车壁,手里还握着半碗凉了的药,脑袋却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眼下乌青浓重。她悄悄伸出没受伤的右手,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
秦彦泽瞬间惊醒,看到她清亮的眸子正望着自己,立刻紧张起来:“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苏轻语轻轻摇头,手指在他手背上,极其缓慢地画了两个字——“休息”。
秦彦泽愣了愣,随即明白过来,心头一暖,反手握住了她微凉的手指,低声道:“我没事。看着你,我才安心。”
没有更多言语,但一种无需言说的默契与温情,已然在劫后余生的两人之间无声流淌。连最粗线条的李承毅都摸着下巴感叹:“啧,这俩人……空气都变甜了,齁得慌!” 然后被自家亲兵默默拉走,免得打扰王爷王妃(虽然还没正式册封,但大家心里已经默认了)培养感情。
五月初,队伍终于抵达京城。
景和帝早已收到消息,既欣慰于两人平安归来(虽然都去了半条命),又对秦彦泽这不要命的行径后怕不已,严旨命二人立刻回府静养,太医署最好的太医和药材流水般送进睿亲王府。
苏轻语被安置在静思堂隔壁一个重新布置过的、温暖舒适的院落“栖云阁”里。秦彦泽则被赵太医勒令必须回自己寝殿“绝对静养”,否则就要以死相谏。(赵太医:老夫这次是真的拼了!?(?`^′?)?)
然而,秦彦泽的“静养”基本等同于把书房搬到了栖云阁外间。苏轻语喝药,他要看着;苏轻语吃饭,他要问合不合胃口;苏轻语睡觉……他就在外间处理公务或“闭目养神”,实则竖起耳朵听着里间的动静。气得赵太医吹胡子瞪眼,又拿这位倔驴王爷毫无办法。
(唉,年轻人啊……)老太医最终也只能摇头叹息,更加精心地为两人调配调理方案。
在太医们的全力救治和王府无微不至的照料下,苏轻语的伤势和高热终于渐渐好转。骨折处感染被控制住,开始愈合,虽然手臂还固定着,但人已经能坐起来,精神也一日好过一日。秦彦泽看着她脸上恢复些许血色,眼底才真正有了笑意。
这期间,太后派来探视慰问的嬷嬷和内侍来了好几拨,送来的补品堆成了小山。太后虽未亲自前来,但态度已然软化了许多。
终于,在五月中旬一个风和日丽的上午,苏轻语已能下床缓慢行走,气色也大为好转时,秦彦泽决定,是时候了。
他携苏轻语,正式入宫,拜见太后。
慈宁宫今日气氛庄重而温和。秦彦泽换上了一身正式的亲王常服,玄色为底,金线绣着四爪行蟒,衬得他身姿挺拔,虽然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精神矍铄,眸光明亮。苏轻语则穿着一身天水碧的宫装,款式简约大方,长发绾成端庄的倾髻,只簪一支碧玉簪和一支秦彦泽送的、小巧精致的珍珠步摇。左臂用同色披帛巧妙遮掩,行走间虽有些缓慢,但背脊挺直,目光沉静,自有一股清雅从容的气度。
太后端坐在上首凤座,穿着深紫色的宫装,发髻一丝不苟,戴着点翠凤冠,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只目光在两人进门时,便牢牢锁定了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