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者搬来桌案、符纸、灵墨、符笔。
楚鱼在众目睽睽之下,提笔蘸墨。
场中寂静无声,所有人都看着台上那道青色身影。
楚鱼闭目凝神三息,然后睁眼,笔尖落下。
她的动作不快,但每一笔都精准、稳定。
灵力顺着笔毫流淌,在符纸上勾勒出复杂的符文。
三层结构层层绽放,彼此交织,却又泾渭分明。
一炷香后,符箓完成。
灰白雾光泛起,旋即内敛。
楚鱼将新制的符箓递给陆执事。
陆执事再次检查,片刻后,抬头看向其他四位评委,缓缓点头。
“与先前那张品质相当,皆是上品巅峰。”
五位评委低声交流。
最终,秦长老代表评委团宣布评语。
“符箓构思创新,结构精妙,功能协调,品质稳定。更难能可贵的是,制符者现场绘制仍能保持高水准,足见功底扎实。综合评定——甲下。”
甲下!
场中响起低低的喧哗。
交流会至今,这是第一个甲等评价。
而且出自一位散修符师之手。
楚鱼面色平静,行礼下台。
她回到座位时,海宝珠兴奋地拉住她的衣袖:“青姐姐太厉害了!甲等啊!”
唐九萝也露出笑容:“恭喜。”
楚鱼微微摇头:“只是第一环节。”
她看向平台,心中并无太多波澜。
甲下评价确实不错,但交流会还有两个环节,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
接下来的展示继续进行,但有了楚鱼的珠玉在前,后面的符箓难免显得黯淡。
最终第一环节结束时,甲等评价只有三个。
除了楚鱼,玉符门云逸尘和天符宗一位核心弟子各得一个甲中。
中场休息半个时辰。
楚鱼三人走到园中水榭稍作歇息。
刚坐下不久,便有人过来搭话。
“青禾道友,有礼了。”
来者是位二十七八岁的女修,身穿灵符阁的淡绿长裙,容貌清秀,气质温婉。
她走到楚鱼面前,盈盈一礼。
“在下灵符阁林晚照,方才见道友的隐遁符精妙非凡,特来请教。”
楚鱼起身还礼:“林道友过奖。”
林晚照微笑道。
“我灵符阁擅长妖兽精魄与符文结合,观道友的符箓中,似乎也涉及了某种‘灵性’的运用,不知是否方便交流一二?”
这是来探底的。
楚鱼心中了然,面上却不动声色。
“晚辈只是尝试让符文‘活’起来,与贵派的精魄融合尚有差距。”
两人交谈片刻,林晚照似有所得,满意离去。
她刚走,又一人过来。
这次是个身穿云篆派白袍的年轻男子,手持折扇,颇有几分书卷气。
“青禾道友,在下云篆派苏文远。道友的‘调和符文’构思,与我派‘阴阳相济’的理念颇有相通之处,不知……”
楚鱼应对自如。
接连四五拨人来搭话,有真心请教的,有暗中打探的,也有纯粹好奇的。
楚鱼皆以谦和态度应对,既不露底,也不得罪人。
直到一个不和谐的声音响起。
“哼,区区散修,侥幸得了甲等,就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
楚鱼转头,见三个身穿天符宗服饰的弟子走来,为首的是个筑基六层的青年,面色倨傲。
方才说话的就是他。
海宝珠皱眉:“这位道友,此话何意?”
“没什么意思。”
那青年斜眼打量楚鱼。
“只是提醒某些人,符道一途,靠的是真才实学,不是哗众取宠。一会儿符道论辩,可别露了怯。”
唐九萝眼神一冷,手按剑柄。
楚鱼按住她,看向那青年,语气平淡。
“道友说的是。符道确实靠真才实学,所以方才第一环节,贵宗几位同门的成绩,似乎也不甚理想?”
这话戳到了痛处。
天符宗此次来了八位弟子,只有一人得了甲中,其余多是乙等。
而楚鱼一个散修却得了甲下,自然让某些人心生不忿。
青年脸色一沉:“你——”
“赵师弟,不得无礼。”
一个温和的声音打断了他。
云逸尘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朝楚鱼拱手。
“青禾道友,赵师弟年轻气盛,言语冒犯,还请见谅。”
楚鱼回礼:“云道友言重了。”
云逸尘又对那赵姓青年道。
“交流会本是同道切磋、共同进步之机,岂可因门户之见失了气度?回去好生反省。”
赵姓青年虽不服,却不敢违逆大师兄,悻悻退下。
云逸尘转向楚鱼,认真道。
“道友的隐遁符确实精妙,尤其是‘调和符文’的运用,让我受益匪浅。若有机会,希望能与道友深入探讨。”
“云道友过谦了。”楚鱼道。
“贵派的玉符炼制之法,才让晚辈大开眼界。”
两人客套几句,云逸尘便告辞离开。
海宝珠看着他的背影,小声嘀咕。
“玉符门这位大师兄,倒是个明事理的。”
唐九萝却道。
“越是表面温和,越不可小觑。能成为大宗门首席,岂是简单人物。”
楚鱼点头。
她自然不会因几句客气话就放松警惕。
但至少,云逸尘的做派比那天符宗弟子高明得多。
休息结束,钟声再响。
众人回到主楼,第二环节,符道论辩,即将开始。
刘长老再次登台。
“符道论辩,规则如下:由评委出题,各方代表轮流阐述观点,可相互辩驳。最终由评委评定论辩水平。现在,请第一题——”
他展开一卷玉简,朗声念道:
“符道之根本,在于‘符’还是‘道’?请诸位阐述。”
题目一出,场中顿时响起低声议论。
这题看似简单,实则涉及符道核心理念。
四大宗门对此各有主张,散修们更是众说纷纭。
楚鱼静静听着。
天符宗认为“符”是根本,一切皆以符箓威力、效果为评判标准。
灵符阁强调“灵”,认为符箓需有灵性方能称得上品。
云篆派主张“道”,符文需契合天地大道。
玉符门则折中,认为“符道一体,不可偏废”。
轮到散修发言时,观点更加杂乱。
有人附和某宗说法,有人提出新奇见解,也有人纯粹是纸上谈兵。
楚鱼是最后一个发言的散修。
她站起身,走到发言席,声音清晰。
“晚辈以为,符道之根本,在于‘用’。”
场中一静。
“符为器,道为理,灵为性。但若不能‘用’,一切都是空谈。”
楚鱼继续道。
“一张符箓,无论构思多么精妙,符文多么玄奥,若不能在实战中发挥应有作用,便失了根本。”
她顿了顿。
“所以晚辈制符,首要考虑实用性。隐匿符需真正隐匿,遁符需真正遁走,攻击符需真正伤敌。在此基础上,再追求威力的提升、功能的多样、结构的优美。”
这观点朴实,却切中要害。
评委席上,五位金丹低声交流。
秦长老问:“若按小友所说,那‘道’与‘灵’就不重要了?”
“重要。”楚鱼答道。
“但它们是手段,不是目的。‘道’让符箓更契合天地,威力更大;‘灵’让符箓更具灵性,使用更便。
但这些最终都要服务于‘用’。若为追求玄妙而牺牲实用,便是本末倒置。”
这番话,让不少散修暗暗点头。
他们不像宗门弟子有完整传承,制符往往是为了生存、为了战斗,实用性确实是第一考量。
评委们商议片刻,刘长老宣布:“此轮论辩,最佳者,青禾。”
又是个意外之喜。
楚鱼行礼回座。她能感觉到,场中投来的目光更加复杂,有欣赏,有好奇,也有……忌惮。
交流会进行到这一步,她这个突然冒出的散修符师,已成了不少人的重点关注对象。
楚鱼面色不变,心中却更加警惕。
树大招风。
接下来的第三环节,恐怕不会太平静了。
她看向平台,刘长老已开始宣布第三环节的规则。
而园外,那只漆黑的乌鸦,正静静停在听雨轩最高的那棵古树上。
血红的眼睛,注视着楼内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