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臻的目光在青桠痛苦的脸庞与那块静静躺在地上的“生命诗篇”碎片之间游移。殿堂内翠绿的光辉映着他苍白的面容,寂静中只有屏障不堪重负的呻吟和外界越来越近的、令人心悸的蠕动与搏动声。
时间仿佛被拉长,每一次心跳都对应着屏障上一道新裂纹的蔓延。
山魈挣扎着站直身体,他体内的冰火冲突在青桠纯净而顽强的生命能量场中略微平息,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共鸣。胸口的印记不仅对青桠,更对那块“生命诗篇”碎片,传来一种近乎渴望的悸动。灰烬留下的碎片记忆里,关于“守护”、“调和”、“净化”的执念,与眼前这濒死的守护者、这记载着生命图谱的碎片,产生了强烈的呼应。他粗重地喘息着,看向玄臻,没有说话,但那眼神已然表明——若首领决定一战,他必倾尽所有,哪怕这具身体先于敌人崩碎。
墨渊的手按在刀柄上,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他同样在等待,但周身紧绷的肌肉和锐利的眼神显示,无论玄臻作何决定,他都将以手中刀锋,为同伴斩开前路或断后。
疤脸啐出一口带着毒血的唾沫,咧嘴笑了笑,那笑容在疲惫与伤痛中显得格外狰狞:“老子反正中毒已深,不差再多点‘树汁’味儿。”
夜枭无声地检查着所剩无几的弩箭和随身装备,目光扫视着殿堂内部可能利用的根须结构与符文玉石,为可能发生的战斗寻找地利。
钩子蹲下身,快速从皮囊中掏出几种不同颜色的粉末,开始混合。石皮则默默走到入口屏障内侧,举起已豁口的战斧,如同最忠诚的门神,背对众人,直面那随时可能破碎的防线。
玄臻闭上了眼睛。并非逃避,而是将心神沉入与手中星轨碎片的连接,沉入自己重伤却未熄的灵觉。碎片传递来的,不仅是青桠所述信息的印证,还有更细微的感知——这“根庭”殿堂,并非孤立的避难所。它是整个“林歌之根”枢纽最后、也是最核心的“心脏瓣膜”,仍在进行着极其微弱却关键的搏动,过滤、转化着地脉中尚未被彻底污染的生命能量,维系着一线生机。青桠与核心晶石的融合,就是这搏动的源动力,但同时也成了“腐心母株”必欲吞噬的首要目标。
立刻撤离,携带新碎片与关键信息,固然能保留希望,但等于将青桠和这最后的“心脏瓣膜”拱手让与“母株”。它的彻底消化与融合,必将极大加速“网”对整个丛林枢纽乃至周边地脉的侵蚀,甚至可能通过地脉网络,将污染更快地扩散向其他枢纽。届时,他们未来要面对的,将是一个更庞大、更难撼动的怪物。
而尝试净化冲击……风险如青桠所言,九死一生。但,并非全无机会。
玄臻重新睁开眼,眸中已是一片沉静的决然。他看向青桠,缓缓开口,声音虽轻,却字字清晰:“守护者青桠,若我们联手发动净化冲击,具体该如何做?成功的可能性,有几成?若失败,有无可能……保住这块‘生命诗篇’碎片?”
他没有直接做出选择,而是先问清最实际的战术与底线。这符合他一贯的风格——在绝境中,也要为那渺茫的希望,计算到最后一分。
青桠眼中闪过一丝微光,那是对玄臻冷静决断力的些许认可。意念传递而来,虽仍虚弱,却多了几分条理:
“方法……需以我的生命核心为媒介,以‘生命诗篇’碎片为引导,以你的星轨碎片为共鸣增幅,以‘冰痕之契’继承者的力量为破障先锋……”
“我将在滤障上……短暂打开一个定向缺口,将我们的联合意志与净化能量……对准‘母株’在地脉深处的核心意识投影……”
“成功的可能……不足三成……我的力量已近枯竭,只能支撑一次爆发……且‘母株’的意识已开始活跃,必会疯狂反扑……”
“至于碎片……若失败,我会在最后时刻,尝试将‘生命诗篇’碎片的核心记录,以灵魂烙印方式,传递到‘冰痕之契’继承者的印记之中……但只能传递最关键的能量图谱与频率信息,且接收者灵魂将承受巨大负荷,碎片本身……必然损毁……”
三成几率,碎片可能损毁,灵魂负荷,全军覆没的风险……
玄臻深吸一口气,那清新的、带着生命芬芳的空气此刻吸入肺中,却带着沉重的分量。他环视自己的队员们,从山魈燃烧着冰火的眼睛,到墨渊沉静握刀的手,再到疤脸、夜枭、钩子、石皮那一张张虽疲惫却毫无退缩之意的脸庞。
“你们,都听到了。”玄臻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选择留下,十有七八,我们会死在这里,尸骨无存,灵魂也可能被吞噬。选择离开,我们可能保住现有成果,为将来博取一线生机,但将坐视此地彻底沦陷,强敌更快壮大。”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如炬:“我选择……战。”
没有激昂的演说,只有平静的陈述。但这简单的三个字,却让山魈胸口的印记骤然发烫,让墨渊的刀锋发出低鸣,让其余众人眼中最后一丝犹豫散去,只剩下破釜沉舟的狠厉。
“但是,”玄臻话锋一转,看向青桠,“我们需要一个‘锚点’。一个在净化冲击发动时,无论成功与否,都能确保‘生命诗篇’碎片信息不丢失,并有可能将我们中的一两人送出去的‘锚点’。”
青桠沉默了片刻,翠绿的眸子望向殿堂深处盘绕的根须。意念传来,带着一丝苦涩与了然:“有的……殿堂最深处,有一处古老的‘心脉传送点’,与枢纽诞生之初的纯净地脉相连,理论上可以将生命体随机传送至其他尚存活性的枢纽附近,如同你们来时的冰洞……但启动它,需要消耗巨量的纯净生命能量,且只能使用一次,传送人数不超过两人,目标无法精确选择……”
“那就够了。”玄臻果断道,“钩子,夜枭,你们二人负责守护那处传送点,并在我们发动冲击的同时,尝试激活它。目标不是撤离,而是作为最后的保险——如果我们失败,母株意识侵入此地的瞬间,你们必须带着‘生命诗篇’碎片的信息烙印——山魈,若青桠将信息传于你,你需分出一缕灵魂印记交由他们——立刻传送离开。能走一个是一个,把情报带回去。”
钩子与夜枭对视一眼,没有争辩,重重点头。他们明白,这是比正面作战更煎熬的任务,需要绝对的冷静与果断,在绝望中抓住那微乎其微的生机。
“那么,开始准备吧。”玄臻挺直了脊背,尽管这动作让他脏腑刺痛,脸色更白,“青桠守护者,请告诉我们具体步骤。山魈,墨渊,疤脸,石皮,调整气息,准备迎接恶战。”
青桠不再多言,翠绿晶石光芒流转,一道道柔和的光线从晶石中射出,分别连接向玄臻的星轨碎片、山魈胸口的印记、以及地上那块“生命诗篇”碎片。同时,关于净化冲击的共振频率、能量引导路径、以及母株核心意识可能的弱点信息,如同涓涓细流,涌入玄臻和山魈的脑海。
墨渊盘膝坐下,将长刀横于膝上,闭目凝神,将残存真气不断提纯、压缩,准备着可能决定生死的一刀。疤脸吞下几颗颜色诡异的药丸,脸上泛起不正常的红晕,强行压住毒力,短刃上幽绿光芒吞吐不定。石皮则走到入口屏障旁,与钩子夜枭低语几句,开始协助他们在殿堂深处那隐约可见的、由发光明亮根须盘绕成的复杂图案旁布置简单的防御和触发装置。
时间,在紧张有序的筹备中飞速流逝。
“咔……咔嚓……”
入口屏障上的裂纹终于连接成网,最中心处,一点墨绿色的污斑如同滴入清水的浓墨,迅速晕染开来。屏障的光芒急剧黯淡。
外界,那沉闷的搏动声停止了。
一种绝对的、令人灵魂冻结的寂静笼罩下来。
紧接着,一个宏大、混乱、充满贪婪与毁灭欲的意志,如同苏醒的太古凶兽,缓缓将它的“目光”,投向了这最后的翠绿殿堂。
“它……来了……”青桠的意念带着一丝颤抖,不是恐惧,而是漫长抵抗后终于面对终结的复杂情绪。
玄臻手持星轨碎片,站到了青桠的平台前,与山魈并肩。山魈双手紧握那柄布满裂痕的暗银战矛,胸口的印记如同心脏般剧烈搏动,冰与火的力量在体内奔涌咆哮,等待着宣泄的出口。墨渊、疤脸、石皮呈三角之势护在他们侧翼。
钩子和夜枭的身影,已隐没在殿堂最深处的根须阴影中,只有那传送图案开始泛起极其微弱的、如同呼吸般的脉动光泽。
翠绿屏障上的污斑猛然扩大,中心点向内凸起,形成一个不断旋转的、墨绿色的旋涡。旋涡中,无数扭曲的根须、腐烂的枝叶、哀嚎的虫豸虚影翻腾不休,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腐败与死亡气息。
“就是现在!”青桠发出一声无声的尖啸,整个殿堂的根须同时亮起!它身下的平台根须猛然收紧,翠绿晶石光芒大放,与玄臻手中的星轨碎片、地上的“生命诗篇”碎片、山魈胸口的印记,瞬间建立起一道璀璨夺目的四角能量光桥!
玄臻感到一股浩瀚而古老的生命能量混合着青桠最后的灵魂之火,顺着星轨碎片汹涌灌入他的身体,冲刷着他重伤的经脉,带来剧痛的同时,也带来了前所未有的、对地脉生命律动的清晰感知。他不敢有丝毫分心,全力引导这股能量,按照青桠传授的频率,与“生命诗篇”碎片共振,并将其导向山魈!
山魈闷哼一声,身体剧震。涌入他体内的不再是冰原的荒寒与星火的炽烈,而是磅礴无尽的生命潮汐与净化渴望。这力量与他原有的力量属性截然不同,却奇迹般地在他胸口的“契”之印记调和下,开始融合、转化,最终化为一种糅合了冰火的锋芒、生命的不屈、契约的庄严、以及净化的决绝的——全新力量!
他手中战矛上的裂痕被翠绿光华填充、弥合,矛身变得晶莹剔透,内部仿佛有星河与森林共舞。矛尖之上,一点凝练到极致、色彩不断变幻(银蓝、淡金、翠绿交融)的光芒,吞吐不定。
“开!”青桠厉喝。
入口屏障上那个墨绿旋涡的中心,猛然被一股从内而外的力量撕开一个仅容能量通过的细小孔洞!孔洞对面,不再是丛林景象,而是一片无边无际的、翻滚涌动的黑暗,黑暗中,无数暗红与墨绿的光斑如同眼睛般眨动,一个由纯粹恶意与吞噬欲望构成的、难以名状的意识核心,正冰冷地“注视”着他们。
就是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