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城西郊,一处不起眼的四合院。
茶室里只有两位老人,红泥小炉上的水壶冒着细细的白汽,紫砂壶里的茶已经续过三泡,茶汤依然澄澈。
坐在主位的老人穿着普通的灰色夹克,头发全白但梳理整齐,面容慈和,眼神却深邃得看不到底。
他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茶面的浮叶。
“我家那个小孙子,前几天可把我气着了。”
老人缓缓开口,声音平和。
“才十岁的孩子,就因为跟同学打赌,把学校花园里那株老梅树的枝给折了。”
“那是学校的公共财物啊,你说该不该罚?”
坐在对面的夜老握着茶杯的手紧了紧,他当然听得出这话里的机锋。
小孩子折树枝是小事,但破坏规矩是大事。
“该罚。”
夜老的声音有些干涩道:“小孩子犯错,就该及时纠正。”
“规矩就是规矩,要是人人都践踏规矩,这世道岂不乱了?”
“是啊。”
老人点点头,抿了口茶。
“所以我就罚他,今年的压岁钱全扣了,还得写三千字检查,亲自去跟校长道歉。”
他放下茶杯,看着夜老。
“其实啊,我真在乎那点压岁钱吗?”
“不过是想给其他晚辈一个交代。”
“要是人人都像这小孙子一样不讲规矩,觉得破坏点东西没关系,那以后家里还怎么管?”
夜老的后背渗出冷汗,这话说得轻描淡写,但每一句都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
“您说得对。”
夜老低下头道:“规矩立了,就要守。”
“不守规矩,就该受罚。”
茶室里安静了片刻,只有水壶里水将沸未沸的咕嘟声。
老人又拿起茶壶续水,动作不急不缓。
“说起来,汉南省那个省长刘振华,我倒是有些印象。”
“前几年去调研的时候见过,谈吐不错,工作上也有些实绩。”
“双鸭山大学出身,算是学院派的干部。”
夜老心头一凛,知道正题来了。
“听说岭右省的张书记快退了吧?”
老人像是随口一提道:“那边的班子得提前考虑了。”
夜老握着茶杯的手微微颤抖,岭右省委书记的位置空出来,老人此时提起刘振华,意思再明白不过。
让刘振华去岭右当书记,腾出汉南省省长的位置。
“刘振华同志……确实是个不错的人选。”
老人笑了笑,又问道:“你对柳德海这个干部怎么看?”
夜老深吸一口气道:“柳德海同志工作扎实,作风硬朗,在汉中省的成绩有目共睹。”
“至于人事任命……自由组织安排。”
“今天不论级别,就咱们两个老家伙闲聊。”
老人摆摆手道:“抛开那些条条框框,单论这个人,你觉得怎么样?”
夜老还能说什么?
他沉默了几秒,缓缓道:“是个好干部。”
“好干部就该用好。”
老人点点头,又像是想起什么。
“对了,我那孙子被罚了压岁钱,哭得可伤心了。”
“他妈妈心疼,偷偷又塞给他一些。”
“我知道后,连他妈妈一起罚了。”
他看向夜老,眼神平静。
“你说,我真是想罚那点钱吗?”
“不过是给家里所有人一个交代。”
“规矩就是规矩,谁都不能破。”
“破了,就要付出代价。”
“不然以后这家,我可没法管了。”
夜老闭上眼睛,良久,睁开时眼里已是一片清明。
“我明白了。”
“愿意认罚。”
“喝茶。”
老人重新露出温和的笑容道:“这茶不错,今年新采的龙井,你带点回去。”
接下来的二十分钟,两人只谈茶,谈天气,谈燕城这些年城市建设的变迁。
再也没有提过一句工作,一句人事。
茶喝完,夜老起身告辞。
走出四合院时,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
夜老站在胡同口,回头看了眼那扇普通的黑漆木门,长长地叹了口气。
三天后,夜家老宅书房。
夜老、夜新承,还有几位夜家的核心成员围坐在一起,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爸,这条件……太苛刻了。”
夜新承脸色铁青道:“让刘振华去岭右,柳德海来汉南当省长?这等于在我们地盘上插了颗钉子!”
“不然呢?”
夜老冷冷地看着儿子说道:“你觉得还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规矩是咱们先破的,代价就得咱们付。”
一位在省政协任职的夜家旁支小心翼翼地问道:“大伯,不能想想别的办法?”
“柳德海要是来了汉南,咱们很多事都不好做了。”
“不好做也得做。”
夜老的声音斩钉截铁道:“这次能保住新承和钟鸣不被追究,已经是上面网开一面了。”
“敬州市那边,专项督导组会控制在可控范围内,不会深挖。”
“这是交换条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