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好吃。”
于满江点头,但话锋一转。
“不过康老,这菜虽好,就是刺太多了。”
“吃的时候得特别小心,稍不留神,就会卡着。”
他说得很随意,就像在评价一道菜。
但康老夹菜的手,在空中停顿了一秒。
康老慢慢把菜夹到碗里,放下筷子,拿起餐巾擦了擦嘴。
他看向于满江,目光复杂。
“刺太多……”
康老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轻轻叹了口气。
“是啊,刺太多。”
“我老了,眼神不好,有时候确实看不清这些刺。”
康老顿了顿,声音低沉了几分道:“满江,你说得对。”
“吃鱼要小心,卡着就不好了。”
“我年纪大了,胃口也小了,以后还是吃些清淡的,少碰这些刺多的东西。”
这话,已经是在退让了。
毕竟对方已经说的很明白了,他再倚老卖老,可就不好收场了。
于满江心中了然,但面上依然恭敬。
“康老身体要紧。”
“不过您放心,咱们省里的大厨手艺好,做鱼的时候,会把刺都处理干净。”
“您什么时候想吃,我让人给您做。”
这是于满江给了康老一个台阶下,只要你不动那盘刺多的鱼,我们还可以和谐相处。
康老笑了,那笑容里有些无奈,也有些释然。
“不用麻烦了。”
“我老了,有些事情,确实跟不上时代了。”
“未来啊,只能看你们的了。”
康老说着,也是端起茶杯,以茶代酒道:“满江,省里的工作,你多费心。”
“我们这些老家伙,就在后面看着,给你们鼓鼓掌。”
于满江也端起茶杯,两人轻轻一碰。
“康老言重了。”
“省里的工作,离不开老领导们的支持和指点。”
“您有什么建议,随时提,我们一定认真听取。”
话说到这个份上,已经足够了。
一顿饭吃完,于满江告辞离开。
康老送到院门口,看着那辆奥迪缓缓驶出疗养院,消失在林荫道的尽头。
他站在门口,久久没有动。
秋风起,几片落叶飘下,落在他的肩头。
康老抬手拂去落叶,转身回屋。
他的背,似乎比刚才又驼了一些。
客厅里,那盘红烧鲫鱼还剩大半。康老走过去,看着盘子里的鱼,忽然苦笑一声。
“刺太多……于满江啊于满江,你这一句话,就把长明的路给堵死了。”
今天这顿饭,说是叙旧,实则是摊牌。
于满江用最含蓄的方式告诉他,安长明有问题,不能用。
你如果非要保,那我就把这些问题都摆出来。
到时候,大家脸上都不好看。
康老选择了退让,不是他不想保安长明,而是他清楚,于满江既然敢这么说,手里一定掌握了足够的东西。
硬碰硬,安长明只会更惨。
他走到电话旁,拿起听筒,拨通了安长明家的号码,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
“康老?”
“长明啊,我刚刚和满江同志吃了顿饭。”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后,安长明小心翼翼地问道:“于书记……说什么了?”
康老叹了口气道:“他说,红烧鲫鱼很好吃,就是刺太多。”
安长明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
他当然听懂了潜台词。
“康老,我……”
“长明,你跟我多少年了?”
“二十……二十三年了。从82年给您当秘书,到现在。”
“二十三年……”
康老喃喃道:“时间真快啊。”
“我记得你刚给我当秘书时,才三十岁,意气风发。”
“长明,听我一句劝,不要再争了。”
“好好把现在的工作做好,等机会。”
“你还年轻,还有时间。”
这话,已经是在明示了。
那就是入常的事,彻底没戏了。
安长明握着电话的手在发抖,他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长明?”
“我……我知道了,康老。”
“谢谢您……为我操心。”
“你好自为之吧。”
康老挂了电话,听着电话里的忙音,安长明呆坐在沙发上,久久没有动。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