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记不清自己杀了多少人,也感觉不到疲惫,感觉不到伤痛。
她的脑海中,只有史进挡箭时那决绝的眼神,只有他坠地时那沉重的闷响,只有他最后塞回手帕时那冰凉的指尖……
“扈头领!够了!快住手!”
刘唐看得心惊肉跳,连忙带人上前阻止。
此时的扈三娘,状若疯虎,敌我不分,再杀下去,恐怕会力竭而亡。
几名梁山士卒试图靠近她时,她反手一刀就劈了过去,眼神猩红失去了所有理智。
“滚!都给我滚!”
她的声音嘶哑狰狞,充满了毁灭的气息。
刘唐无奈,只得下令士卒结成防御阵型,将她与那些溃兵隔开,任由她在那个小小的范围内,将所有的悲痛,都倾泻在那些不幸撞上她刀锋的敌人身上。
直到最后一名可见的官军溃兵被她斩成数段,她才猛地停住,拄着双刀,剧烈地喘息着。
汗水、血水、泪水混合在一起,从她脸上不断滑落。
她身上的赤色衣甲,早已被浸染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夕阳,终于完全沉入了地平线以下。
最后一丝天光消失,暮色四合,笼罩了这片刚刚经历惨烈厮杀的土地。
火光燃起,映照着满地狼藉的尸骸,映照着士卒们疲惫而悲伤的脸,也映照着扈三娘那仿佛被抽空了灵魂摇摇欲坠的身影。
她缓缓抬起头,望向史进遗体被安置的方向,那里,已经搭起了一个简易的担架。
所有的力气在这一刻被彻底抽空。
她手中的日月双刀,“哐当”一声,掉落在地。
她没有去捡,只是踉跄着,一步一步朝着那个方向走去。
周围的一切,再次变得模糊而遥远。
她只知道,她要守着他。
守着他,走完这回山的最后一段路。
风,更冷了,带着浓重的血腥气和湖水腥咸的味道,吹拂着她散乱的发丝,却吹不散这弥漫在天地间浓得化不开的悲恸与苍凉。
迟来的告白,终究未能说出口。
深埋的情感,以最惨烈的方式爆发,也以最彻底的方式归于死寂。
命运的嘲弄,莫过于此。
而活着的人,又将如何背负这血色的记忆,走向不可知的未来?
无人能答。
只有扈三娘那孤绝而悲怆的背影,在跳跃的火光映照下,被拉得很长,很长,仿佛要与这无边的黑暗,融为一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