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北军,我们还能完全掌控吗?”
李崇岳猛地抬头,他从儿子的话里听出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意味。
“镇北军二十万将士,有一半都是我从尸山血海里带出来的!只要我李崇岳一声令下,他们……”
他说到一半,突然卡住了。
他想到一个让他无法用“一声令下”来概括的人。
“爹,我听闻镇北军的穆清岩军师,算无遗策,智计超群。当年若无她的辅佐,您恐怕很难走到镇北将军的位置。”
李奕看着父亲的神态变化,心中了然,顺势问道。“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穆清岩……”
李崇岳怔住了,脸上的颓丧和自责,在听到这个名字的瞬间,被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所取代。
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老脸,竟然微微泛起一抹不自然的颜色。
他下意识避开李奕的目光,端起有裂纹的茶杯,摩挲着冰凉的杯壁。
书房里陷入安静。
只有烛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半晌,李崇岳才放下茶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眼神中,有追忆、敬佩,更多的是愧疚。
“你穆姨……”
他低声开口,连称呼都变了。
“……是个奇女子。”
李崇岳的思绪仿佛回到了很多年前。
那个时候,他还只是镇北军团麾下,三大主力军破虏军中一个悍不畏死的先锋将军,凭着一股血勇在战场上冲杀。
是那个总是穿着一身青色儒衫的冷静女子,一步步教他如何排兵布阵,分析敌我。
帮助他从一个莽夫,成长为独当一面的镇北将军。
“当年先帝眼见病重,太子和几位公主争得你死我活,文武百官无人能置身事外,大部分都觉得,应该拥立名分最正,根基最稳的太子。”
“是她……告诉我太子不堪大任,反而当时还是凤阳公主的陛下,值得效力。”
李崇岳的声音有些发沉。
“老部下都说我疯了,拿整个破虏军团四万人和李家的前途去赌一个最不起眼的寻常公主。”
“我力排众议,坚决站队。”
李崇岳说到这里,自嘲地笑了笑。
李奕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李崇岳沉默了片刻,补充了一句。
“其实……不是我力排众议。”
“是她。”
“是你穆姨,在所有人都反对的时候,说了一句话。”
李崇岳抬起头,仿佛能透过书房的屋顶,看到遥远的北疆雪山。
“她说,站太子,我们最多是从龙之功,赌凤阳公主,我们是擎天之功。”
“还有,大周天下乱得太久、病得太重,需要一个真正心狠手辣,又能容人施展才能的君主。”
“而太子,两样都不占。”
李奕的心脏微微一缩。
擎天之功。
好大的魄力,好毒的眼光。
在十二年前那种波诡云谲的局势下,就能断定当时最不被看好的公主朱凰能最终胜出,并且敢于压上全部身家。
这位穆姨,绝不简单。
“后来的一切,都证明了,她是真正的算无遗策。”
李崇岳的语调里,充满了无法掩饰的钦佩。
他顿了顿,端起茶杯将微凉的茶水一饮而尽,苦涩顺着喉咙滑下,却压不住心头翻涌的思绪。
“这些年,我顾忌重重,既对不住你娘……”
“也对不起……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