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百户,杜叔,”刘怀远转身,神色平静,眼中却有光芒闪动,“这几日,我们不要随意出门了。但消息务必灵通。我要知道,这件事,最终会如何了结。”
江宁县城外的械斗与抗法事件,如同在滚油中浇入一瓢冷水,瞬间点燃了南京城内外紧绷的气氛。告示是江南总督衙门与南京府联署发出,矛头直指积弊,但执行的第一枪就在江宁受挫,且涉及魏国公余脉,其象征意义和挑衅意味,远超事件本身。
接下来的两日,南京城的气氛明显不同。街头巷尾的议论声压低了许多,但眼神交流间传递的焦灼与观望,却更加浓烈。茶楼酒肆中,关于此事的议论被刻意避开,但私下传递的消息却更加频繁。乌衣巷别业周边,沈炼布下的暗哨回报,发现了数拨形迹可疑、在附近逡巡窥探之人,虽未靠近,但显然别业已进入某些人的视线。
“公子,这几日最好深居简出。”杜得水忧心忡忡,“江宁之事,已成各方角力的焦点。咱们身份敏感,极易被卷入。”
刘怀远站在书房的窗前,望着庭院中一株叶子落尽的梧桐,缓缓道:“杜叔,树欲静而风不止。我们就算不出门,难道风波就不会找上门来?父亲让我来江南,是要我长见识,看风浪,而非躲清净。江宁之事,正是观察风浪走向的绝佳窗口。”
他顿了顿,问道:“沈百户那边,可有新消息?”
“有。”杜得水点头,“总督衙门已调派一营兵丁,由一名游击将军率领,前往江宁弹压。南京府也派了同知和推官随行,准备查案。但城内的串联也未停止。以原南京都察院一位致仕的右佥都御史为首,数名乡绅、富商,还有几位在国子监挂名的老学究,正在草拟联名呈文,声称‘清丈官吏急于事功,骚扰良善,激成民变’,请求朝廷‘体察下情,暂停清丈,安抚人心’。”
“好一个‘体察下情,安抚人心’。”刘怀远嘴角泛起一丝冷笑,“将抗法毁吏、焚毁公文的暴行,轻描淡写为‘民变’;将清查积弊的正举,污蔑为‘骚扰良善’。颠倒黑白,莫过于此。这背后,绝不仅仅是那个庄主和几个乡绅。”
“沈百户也认为,此事背后恐有更大推手。那个魏国公的远房族侄,平日里并非莽撞之人,此次敢如此硬顶,定有所恃。串联上书之举,组织严密,反应迅速,不像临时起意。”杜得水低声道,“侯爷在江南,动了太多人的奶酪。盐、漕、海贸、田亩……这次清丈田亩,只是撕开了一道口子。有人想借这个机会,把口子重新堵上,甚至反咬一口。”
刘怀远默然。他知道杜得水所言非虚。新政如利刃,切割旧有的利益格局,必然遭遇最凶猛的反扑。江宁事件,就是反扑的第一记重拳。
“公子,还有一事。”杜得水声音压得更低,“沈百户的人,在盯梢那些串联乡绅时,发现他们中有人,与城西‘四海货栈’的东家往来甚密。而那个‘四海货栈’,明面上做南北货生意,暗地里……据我们之前掌握的一些零碎线索,可能与海外某些来路不明的商船,甚至与谭飞虎残部可能的销赃渠道,都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
谭飞虎!这个名字让刘怀远心中一凛。这个凶悍的巨寇,自落凤坡重伤逃脱后便杳无音信,难道真的潜回了江南,甚至与南京城里的反对势力勾连上了?
“沈百户可确认了?”
“尚无确凿证据。‘四海货栈’背景复杂,与不少官员、衙役都有来往,行事谨慎。我们的人不敢靠太近,怕打草惊蛇。”杜得水道,“但在这个节骨眼上,反对清丈的乡绅与可能有问题的货栈东家密切往来,本身就值得警惕。”
刘怀远感到一张无形的网,正在向南京,或许也正向自己悄然罩来。江宁事件是明面上的交锋,而暗地里的串联、勾结、甚至可能引入外部悍匪的威胁,才是真正的杀招。
“让我们的人,继续盯着,但务必小心,不要暴露。”刘怀远沉声道,“另外,将江宁事件的最新进展,以及关于‘四海货栈’和可能涉及谭飞虎的疑虑,写成密报,用最快最稳妥的渠道,送往北京父亲处。要快!”
“是!”杜得水领命,正要转身,又被刘怀远叫住。
“杜叔,我们也不能完全被动。”刘怀远眼中闪过一丝决断,“父亲让我多看,多听,多想。但有些事,光看光听不够。我想……或许可以试着接触一下,那些真正在推行新政,或者因此事陷入困境的基层官吏。”
“公子,这太冒险了!”杜得水急忙劝阻,“如今局势不明,敌友难辨。公子身份尊贵,万一……”
“不直接接触。”刘怀远摆摆手,“沈百户不是说,国子监里有不少士子对新政抱有同情,甚至有些激进的支持者吗?或许,可以通过他们,了解一下那些在江宁被打伤的书吏、主事,是些什么样的人?他们平日风评如何?清丈过程中,是否真的有不妥之处?还有,那些串联的乡绅,平日里在地方上口碑又如何?”
他顿了顿,道:“兼听则明,偏信则暗。我们不能只听一面之词。父亲的新政若要成功,不能只靠强权压服,也需要人心支持,需要做事的人清廉能干。我想知道,在去的博弈,更有价值。”
杜得水闻言,沉吟片刻,觉得此法虽仍有风险,但比直接接触官员稳妥,且确能获取更真实的信息,便点头道:“公子思虑周详。属下这便与沈百户商议,让他安排可靠之人,通过国子监的渠道,去打探这些消息。”
前往弹压的官兵和查案的官员抵达涉事田庄。庄门紧闭,墙头有人影绰绰,庄内鼓噪不止。带队的游击将军下令喊话,要求庄主开门受审,交出伤人凶徒,赔偿损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