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审讯,疤脸汉子招供,他确是谭飞虎麾下一个小头目,人称“刀疤陈”,奉命带人潜入江南,与“四海货栈”接头,负责为一些反对新政的势力提供“武力支持”,并伺机作乱。此次田家庄事件,便是“四海货栈”东家牵线,他们提供人手和计划,意图制造大案,打击官府威信,阻挠清丈。那批军械和轰天雷,也是通过“四海货栈”的渠道,从海上走私而来。
铁证如山,供词确凿。江南总督雷厉风行,立刻查封“四海货栈”,缉拿东家及一干管事。经查,这“四海货栈”果然与已被剿灭的魏国公海外余孽、以及多股海寇有暗中往来,是一个集走私、销赃、甚至为匪类提供庇护和情报的窝点。
江宁田家庄事件,以朝廷的全面胜利告终。新政推行中的一次严重危机,被成功化解,并且变成了展示朝廷决心、打击反对势力、赢得民心的典型案例。清丈田亩的工作,在江宁乃至整个南京府,开始以更快的速度推进,阻力大减。
而在这场风波中,起到关键转折作用的,是那份“神秘人”送来的物证和密报。江南总督和南京知府心知肚明这“神秘人”是谁,但都默契地没有点破,只是在给朝廷的捷报中,含糊地提及“赖忠义之士密报,方得逆贼铁证”。
消息传到北京,平虏侯刘庆看着江南送来的详细战报和后续处置,久久不语。幕僚小心翼翼地问:“侯爷,大公子在江南,似乎……有些逾矩了。是否要申饬?”
刘庆放下战报,脸上露出一丝难以察觉的、混合着骄傲、欣慰与担忧的复杂神色,缓缓道:“逾矩?不,他做得很好。知道何事可为,知道如何为,知道借力打力,知道抓住关键。比我想的,做得更好。传信给他,就说……”他顿了顿,“‘事做得不错,但下不为例。江南水浑,务必小心。为父在京,静候佳音。’”
这已是最高的褒奖和最深的牵挂。
当刘怀远在南京接到父亲这封简短的回信时,心中悬着的石头彻底落下,随即涌起一股暖流和更强大的动力。他知道,自己通过了父亲一次不为人知的考验。他也知道,江南这场大戏,自己已从观众,变成了一个重要的幕后的角色。
江宁田家庄一役,尘埃落定,余波却未平。
庄主田文炳自缢,悍匪“刀疤陈”被擒,依附田家庄的抗法庄丁、佃户,在官府“只诛首恶,胁从不问”的承诺下,大多选择了投降。清丈工作得以在江宁重新展开,且因田家庄这个“典型”的覆灭,推进速度骤然加快,再无明显阻力。
“四海货栈”被查封,东家及数名核心管事下狱,货栈名下及关联的田产、店铺、仓库、船队被悉数查抄。经初步审讯,挖出了一个涉及走私、销赃、窝藏匪类、贿赂官吏的庞大网络,不仅牵涉南京本地,更与松江、苏州、乃至福建、广东的一些海商、地方豪强有所勾连。江南总督震怒之下,下令顺藤摸瓜,扩大清查范围。一时间,江南官场、商界风声鹤唳,与“四海货栈”有过来往的官员、商人,无不人人自危,急于撇清关系。
朝廷的邸报和南京府衙的文告,将此次事件定性为“地方豪强勾结匪类,阴谋叛乱,抗拒国法”,盛赞江南总督、南京知府“处置果决,戡乱有功”,对新政的推行则称为“涤荡积弊,廓清寰宇”。舆论彻底转向,之前那些联名上书的乡绅,要么闭门不出,要么转而撰文称颂新政。国子监内,支持新政的声音成了主流。
看起来,一切都朝着有利的方向发展。新政在南京,似乎迎来了一个“小阳春”。
然而,身处漩涡边缘的刘怀远,通过沈炼的渠道,却看到了平静水面下的更多暗涌。
“公子,‘四海货栈’的东家,在狱中暴毙了。”沈炼带来一个消息,神色凝重,“说是‘畏罪自尽’,用裤腰带在牢门栅栏上吊死的。看守的狱卒说换班时还好好的,回来人就没了。现场没有打斗痕迹,但……”
“但什么?”
“但那东家是个养尊处优的胖子,以他的身材,要完成那样的‘自尽’,颇有难度。且我们的人之前探过,此人虽被抓,但并未完全绝望,还在等外面的营救,不像是会立刻自寻短见之人。”沈炼低声道,“属下怀疑,是灭口。”
刘怀远心中一沉。“四海货栈”是条大鱼,背后牵扯必然极广。东家一死,很多线索可能就断了。
“可查到他临死前,有何异常?见过什么人?吃过什么东西?”
“正在查。但牢里人多眼杂,又过去了一天,痕迹恐怕已被清理。不过,货栈的账房先生,在抄家时趁乱吞金自杀,被救了过来,如今半死不活,在医馆里由我们的人看着。或许是个突破口。”
“务必看好此人,想办法让他开口。”刘怀远道,“还有,‘刀疤陈’那里,可问出什么关于谭飞虎的确切下落?”
沈炼摇头:“那厮是个硬骨头,用尽了刑,也只承认是谭飞虎旧部,奉命潜入江南活动。至于谭飞虎本人下落,他说最后一次接到指令是在两个月前,通过一个死信箱,之后便断了联系。他推测谭飞虎要么已死,要么已远遁海外。他此次在江宁的行动,是与‘四海货栈’单线联系,货栈东家似乎也不知道谭飞虎具体所在。”
线索又断了。谭飞虎就像一条滑不留手的毒蛇,隐入黑暗,不知何时会再露出毒牙。
“江宁事件,虽胜,但并未伤及反对势力的根本。”刘怀远走到窗边,望着庭院,“他们只是断了一指,或许还借此清理了‘四海货栈’这个可能暴露的隐患。真正的核心,那些在朝中、在江南士绅中拥有巨大影响力的幕后之人,依旧安然无恙。他们只是暂时蛰伏,等待下一个机会。”
“公子明见。”沈炼点头,“经此一事,他们也看清了公子……或者说侯爷在江南的触角和手段,日后行事必定更加隐秘狠辣。公子日后,更需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