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末的深圳，晨雾还未散尽，龙腾科技采购部的窗户已透出暖黄的灯光。办公桌上，刚打印好的服务器配置清单墨迹未干，传真机“咔嗒咔嗒”地吞吐着纸张，将香港传来的报价单吐在堆叠的汉卡销售报表上。周海熬红的眼睛盯着桌上的机房布局图，指尖在“服务器集群”字样上反复摩挲——按照张天放的分步计划，五十台服务器的采购必须在半月内敲定，否则实验性IDC的工期就要滞后。
“张总，苏小姐从香港打过来的长途，说恒信科技的刘经理已经在写字楼楼下等了。”秘书小陈抱着文件夹匆匆进来，文件夹上“恒信科技”的Logo烫金发亮，这是苏月晴通过香港苏家的人脉联系到的国际设备供应商，据说能拿到IBM服务器的亚太区优惠价。
张天放正在办公室修改周海的方案，闻言将笔帽扣在钢笔上，指节因昨夜复盘合同微微泛白。“让他们到会议室等，我五分钟到。”他起身时瞥了眼墙上的挂历，红圈标注的“9月15日”是IDC场地交接的日子，采购这环绝不能掉链子。走到走廊时，恰好撞见抱着一摞技术手册的陈星，后者镜片后的眼睛亮得惊人：“天放，我刚跟华南理工的师兄通了电话，恒信去年给广交会供过设备，据说……”话没说完，就被张天放抬手按住：“先去会议室，边走边说。”
会议室里，苏月晴正用流利的粤语与一位穿西装的中年男人交谈。男人胸前的铭牌刻着“刘兆基”，手指上的金戒指在日光灯下闪着光，见张天放进来立刻起身，热情地伸出手：“张总年轻有为啊，早就听苏小姐说龙腾的汉卡在内地卖得火，果然名不虚传。”他的普通话带着港腔，递过来的名片边缘烫着花纹，背面印着密密麻麻的国际认证标识。
苏月晴起身帮张天放拉开椅子，藕荷色套装衬得她气质干练：“刘经理是恒信的资深销售，手上有IBM RS/6000的资源，报价比我们之前问的几家低了15%。”她将一份厚厚的文件推到张天放面前，“这是英文报价单和合同草案，我粗看了一遍，硬件参数都符合我们的要求。”
张天放翻开报价单，油墨香混杂着淡淡的古龙水味扑面而来。五十台服务器的型号、主频、内存参数列得清清楚楚，总价用红色字体标着“128万港币”，换算成人民币比预算低了近二十万。刘兆基在一旁适时补充：“张总您看，这个价格是看在苏小姐的面子上才给的，恒信做的是长期生意，不会赚快钱。您要知道，现在IBM的服务器供不应求，很多内地公司拿着现金都要等货。”
陈星凑过来盯着参数表，手指在“硬盘容量”一栏轻点：“刘经理，RS/6000的标配硬盘是4.3GB，您这里写的‘扩容至9GB’，是原厂扩容还是第三方加装？”刘兆基脸上的笑容不变：“当然是原厂配置，我们都是从IBM香港分公司直接提货，假一赔十。”他说着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提货单复印件，上面盖着IBM的红色印章。
张天放没接提货单，目光落在合同附件的售后服务条款上。英文条款密密麻麻，其中一条写着“保修范围涵盖主机核心部件，易损件另行协商”。他抬眼看向苏月晴，后者会意，用钢笔在这条务器的硬盘、风扇都属于高频损耗部件，这些是否包含在一年保修内？”
刘兆基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眼神闪烁了一下：“苏小姐放心，恒信的售后是业内顶尖的，真出问题我们24小时内上门。这些条款都是国际标准格式，没必要咬文嚼字。”他试图将话题转回价格，“这个报价只保留三天，过了这周IBM那边就要调价了。”
张天放合上文件，指尖在封面轻轻敲击，节奏与上次会议室决策时如出一辙：“刘经理，合同我需要带回仔细审阅，明天给您答复。”刘兆基虽有些急切，但见张天放态度坚决，只好点头：“那我等张总的好消息，这是我的名片，随时联系。”临走前，他特意拍了拍苏月晴的肩膀：“苏小姐，看在你父亲的面子上，我才给这个价，可别错过了。”
人一走，陈星立刻凑到张天放身边：“天放，我刚才就觉得不对劲。我师兄说，恒信去年给广交会供的服务器，后来查出有三台是翻新的，硬盘是换过磁头的二手货，只是重新贴了原厂标签。”他指着报价单上的型号，“而且这个‘RS/6000-320’，IBM早就停产了，现在市面上流通的大多是翻新机。”
苏月晴皱起眉，将合同翻到配置清单页：“我刚才看英文型号时就觉得别扭，‘Refurbished’这个词被用小数点盖住了一半，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还有售后服务条款，故意用复杂句式绕开责任，这是典型的香港商人耍滑头的手段。”她拿起电话，“我现在联系香港的律师朋友，查一下恒信的工商记录和诉讼案例。”
张天放走到窗边，望着楼下穿梭的货车——车身上印着“华南电子”的字样，那是深圳本地的硬件供应商。“陈星，你立刻联系浪潮和曙光的厂家代表，确认他们的服务器参数和供货周期。周海，你把我们需要的服务器性能指标整理成详细文档，包括连续运行稳定性、散热阈值这些技术细节，半小时后给我。”他顿了顿，补充道，“用我们调试汉卡的严谨态度来做，任何一个参数都不能含糊。”
接下来的半天，龙腾采购部陷入了紧张的忙碌。苏月晴的律师朋友传来消息，恒信近三年有四起合同纠纷，均是因出售翻新设备引发；陈星通过工信部的同学查到，恒信没有IBM的官方授权资质，所谓的“直接提货”不过是从灰色渠道收货；周海则拿着服务器性能指标，与陈星一起对比恒信的报价单，发现除了硬盘问题，内存也存在“标称为16MB实际为8MB+虚拟扩容”的猫腻。
“这哪里是报价单，简直是一份漏洞百出的恶意代码。”张天放看着整理好的问题清单，语气平静却带着锋芒，“他们算准了我们急于建IDC，又觉得内地企业不懂国际采购的门道，才敢用这种手段。”他拿起电话拨通刘兆基的号码，“刘经理，关于合同的细节，我有些问题想当面请教，不知道你现在有没有时间？”
下午三点，恒信科技位于香港弥敦道的办公室里，刘兆基正悠闲地抽着雪茄。见到张天放和苏月晴进来，他立刻掐灭雪茄，脸上堆起笑容：“张总，是不是考虑清楚了？我就说这个价格绝对值。”他伸手就要去拿早已准备好的合同，却被张天放按住。
“刘经理，在签字之前，我想请你解释几个问题。”张天放将整理好的问题清单推到他面前，“第一，报价单上的‘RS/6000-320’型号，IBM早在1994年就已停产，你所谓的‘原厂新机’从何而来？第二，配置清单里的‘Refurbished’字样被刻意遮挡，这是否意味着这些服务器是翻新机？第三，售后服务条款中‘易损件不保修’的规定，为何不在报价时明确说明？”
刘兆基的脸色瞬间变了，拿起清单的手指有些颤抖：“张总，这可能是文档排版错误，我让助理重新做一份……”
“排版错误？”苏月晴接过话头，将律师发来的恒信诉讼记录放在桌上，“那这四起因翻新设备引发的官司，也是‘记录错误’吗？刘经理，你拿着我父亲的名头招摇撞骗，就不怕砸了自己的招牌？”她的语气冰冷，与上午的温和判若两人，“我已经联系了IBM香港分公司，他们证实你没有任何授权资质。”
刘兆基额头上渗出冷汗，他没想到这个看似年轻的内地老板如此难缠。“张总，苏小姐，凡事好商量。”他试图压低声音，“翻新机也有翻新机的好处，价格便宜，性能也差不了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