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雯、麝月等人也纷纷上车。
车帘落下,挡住了外头的视线。
马车缓缓驶离。
薛蟠站在原地,看着远去的马车,气得脸都青了。
“狂什么狂!”他啐了一口,“等落榜了,看我怎么笑话你!”
潇湘馆里,黛玉正坐在窗下绣花。
针线在手里,心却不知飞到了哪里。
紫鹃端茶进来,见她又在发呆,轻轻叹了口气:“姑娘,喝口茶吧。”
黛玉接过茶盏,却不喝,只轻声问:“放头牌了么?”
“放了。”
紫鹃点头,“方才听小丫鬟说,曾举人已经出贡院了,香菱夫人她们接回去了。”
黛玉“嗯”了一声,垂下眼。
心里那团乱麻,这几日非但没理清,反而更乱了。
那日曾秦当众表白的情景,夜夜入梦。
他那双炽热的眼,那些坦荡的话,像烙铁一样烙在她心上。
可紧接着,就是宝玉痛苦的眼神,贾母严厉的警告,还有府里那些若有若无的议论……
她像被困在网中的蝶,挣不脱,逃不掉。
“姑娘,”紫鹃犹豫片刻,低声道,“宝二爷……宝二爷这几日,瘦了好多。”
黛玉手指一颤。
“昨儿我去怡红院送东西,看见二爷坐在院子里发呆,眼神空空的,看着怪可怜的。”
紫鹃声音更低,“秋纹说,二爷这几日茶饭不思,夜里也睡不好……”
黛玉咬住唇。
心里涌起一股难言的酸楚。
她想起宝玉从小待她的好,想起那些青梅竹马的日子,想起他一次次为她流泪、为她着急……
可她也想起曾秦。
想起他弹《梅花三弄》时的从容,想起他作画时的专注,想起他说“珍惜当下”时的通透……
两个影子在脑子里打架,搅得她心烦意乱。
“紫鹃,”她轻声道,“你说……我是不是很坏?”
“姑娘怎么会坏?”紫鹃慌忙道,“姑娘是这天底下最好的姑娘!”
“可我……”黛玉眼眶红了,“我让宝玉伤心,又……又对曾举人……”
她说不下去。
眼泪滚落下来,滴在绣绷上,洇开一小片湿痕。
紫鹃心疼地抱住她:“姑娘别哭,这不是你的错。感情的事,谁说得清呢?”
是啊,谁说得清呢?
窗外暮色渐浓,潇湘馆的竹子在风里沙沙作响。
黛玉靠在紫鹃肩上,眼泪无声流淌。
心里那团乱麻,怕是一辈子也理不清了。
听雨轩里,却是另一番景象。
曾秦回来后,先沐浴更衣,换上家常的靛青色细葛直裰。
然后被香菱按在桌前,看着一桌子菜发愣。
“这是……”他看了看,“也太多了。”
“不多不多。”香菱忙道,“相公考试辛苦,得好好补补。”
桌上摆得满满当当:清蒸鲥鱼、火腿炖肘子、虾仁炒笋尖、油盐炒枸杞芽儿、鸡丝蒿子秆,还有那盅煨了一整天的人参鸡汤。
点心是枣泥山药糕、藕粉桂花糖糕,还有晴雯特意从铺子带回来的新式奶饽饽。
“相公快尝尝。”晴雯给他布菜,“这鲥鱼是今早才从江南运来的,最是鲜美。”
莺儿盛了碗鸡汤:“这汤里加了人参、枸杞、红枣,最是养神补气。”
袭人递上筷子。
麝月,茜雪站在一旁,含笑看着。
曾秦看着这一桌子菜,还有围在身边的几个女子,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你们都坐。”他温声道,“一起吃。”
香菱摇头:“这怎么行……”
“坐下。”曾秦语气温和,却不容拒绝,“一家人,不必拘礼。”
几个女子这才在下首坐下。
一顿饭吃得温馨热闹。
曾秦不讲考场上的事,只问铺子里的生意,问田庄的春耕,问她们这几日可好。
香菱一一答了,说到绣坊又接了几桩大活时,眼睛亮亮的。
晴雯说起西街绸缎庄刘掌柜的订单,眉飞色舞。
莺儿说起外头的趣闻,逗得众人发笑。
茜雪安静听着,偶尔插一句。
袭人细心,见谁的碗空了便添饭。
饭毕,众人移到暖阁喝茶。
曾秦靠在临窗的榻上,香菱坐在他身侧绣墩上,轻轻为他捏肩。
“相公累了吧?”她轻声问,“明日还要考,早些歇息。”
曾秦闭着眼,感受着她手指的力度,心中一片宁静。
“不累。”他缓缓道,“你们不必担心。春闱的事,我心里有数。”
他说得笃定。
香菱的手顿了顿,声音有些发颤:“相公……真有把握?”
曾秦睁开眼,看着她担忧的眼,微微一笑。
“把握不敢说。”他温声道,“但至少,不会让你们失望。”
这话说得平淡,却像定心丸,让香菱悬了一天的心,终于落回了实处。
她眼圈一红,低下头:“我相信相公。”
晴雯在一旁听着,心中也涌起一股难言的情绪。
这个人,总是这样。
从容,笃定,像一座山,让身边人觉得安心。
她想起在怡红院时,宝玉虽然待她好,可那种好,总是带着主仆的隔阂,带着少爷的任性。而曾秦……
他给她名分,给她铺子,给她尊严。
更重要的是,他让她觉得,自己是个人,是个值得被尊重、被珍视的人。
夜色渐深。
曾秦回到书房,却没有立刻歇息。
他站在窗前,望着外头的月色。
这春闱,不过是走个过场。
他要的,不是仅仅中进士。
他要的,是名列前茅,是一鸣惊人。
是要让所有人看见——他曾秦,不靠贾府,不靠任何人,凭自己的本事,也能在这京城站稳脚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