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知道。
但是,
他清楚,呆会就要见到皇帝,见到心目中的昏君,那个让他常常从噩梦中惊醒的魔鬼,朱笔一挥夺去南家几十条人命的刽子手!
巍巍宫阙,
在他人看来是权力,是富贵。
而在他看来,却是獠牙,是利爪。
亭台楼阁,
在他人看来是景致,是典雅。
而在他看来,却是阴森,是幽暗。
拾级而上,枪戟林立的守卫身后,御极殿宛如深山中的猛兽,张开血盆大口,要将他无情的吞噬。
“陛下驾到!”
春公公职业特有的公鸭嗓,唤出了大楚的最高统治者,掌握天下生杀予夺权柄的当今万岁爷,爹爹的结拜兄弟。
“草民参见万岁,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身!”
看着俯首跪拜的年少才俊,文帝笑呵呵的,幽默道:
“既然位列三甲,就是大楚的翘楚新星,朝廷的栋梁之材,怎么还能自称草民呢?”
“皇兄言之有理,
只等皇兄金口一开,这些举子就将封官拜将,跃入龙门,为朝廷尽心竭力,为大楚赤胆忠心。
皇兄,
臣弟忝为主考,和卜大人一道,列出今科武状元一名,榜眼和探花各一名,
此外,决赛中表现不俗者还有十二名,均可充实到衙门或军营中。
皇兄,现在可以授奖了。”
“不急不急!”
一上来,信王就喋喋不休,感觉此次武举都是他在操劳,没别人的份儿。
而且急于为举子要官要赏,似有拉拢之嫌,
别人听不出他的弦外之音,
文帝却熟稔得很。
“都是年轻才俊,待朕仔细看看。”
文帝的眼神不太好,索性走下台阶,在春公公的搀扶下,来到众举子近前。
“皇兄,他是今科得分最高者,名叫魏四才。”
“嗯,不错,人也生得俊秀。哪里人氏,家里还有何人呐?”
“启禀陛下,草民自幼被家人抛弃,后流落到兰陵,被师父收留,就在黄河边长大,靠捕鱼为生。”
文帝柔声安慰:
“好狠心的爹娘!他们绝不会想到,当初的弃子,有朝一日竟武举夺魁,进入庙堂。他们要是知道了,肠子也该悔青了。”
南云秋第二次见到文帝,
第一次是在女真的那个春天。
一如不见,如隔三秋。
距离上次相见才半年多,文帝却像换个了人似的。
脸上黯淡无光,脚步虚浮无力,眼皮也耷拉着,浑身散发出浓浓的草药味,宽松的龙袍里,包裹着孱弱不堪的躯体。
如果此刻出手,
顷刻之间,就能让他当场驾崩。
南云秋甚至都怀疑,即便自己没有刺驾之举,文帝估计也命不久矣!
要是早早就寿终正寝,那自己几年来的奔波不就付之东流了吗?
南家满门的惨祸不就报之无门了吗?
双手沾满鲜血的昏君不就逍遥法外了吗?
想起那个秋雨夜,闪电下,砍向他父兄的鬼头刀,某处的乱坟岗下,埋葬着全家的尸骨。两年多来,自己遭受数不清的追杀,还有满身的伤痕。
他的心在颤抖,
他的手也在颤抖,
脑袋里一片空白,加之腹痛又无端的再次袭来,他愤怒了,他沸腾了,他要爆发了。
握指成拳,关节嘎嘣嘎嘣响。
可是,
文帝却擦肩而过,飘然离开。
“皇兄,这是第二名关山,第三名陈天择!”
“唔哦,不错……”
南云秋什么也听不清了,眼冒金星,倒头栽在地上!
等他悠悠醒来,第一眼见到的是个陌生的面孔。
“程御医,他怎么样了?”
“回陛下,适才乃急火攻心所致,臣观其脉象,验过舌苔,应该是中毒!”
“什么,中毒?”
“中的什么毒,要紧吗?”
大殿上,众臣议论纷纷,摸不着头脑。
“胆大包天,谁敢对武举魁首下毒?朕命你,不惜任何代价,必须要治好他。”
“陛下勿忧,
从症状来看,毒性并不强,且力道越来越弱。
如果是故意投毒,下毒之人也未必想置他于死地,只不过是让毒药短时间内发作,让他疼痛难忍罢了。”
“哦,下了毒,只让他疼痛,朕听不明白。”
“陛下,疼痛会降低人的力道和肢体的灵活。
臣大胆断言,
下毒之人目的只有一个,就是为了影响下午的比试,让他一败涂地。
而且,
下毒之人是个高手,深谙药性,剂量也控制得当,
若非他刚才晕倒,到了明天,药效散尽,就无人能察觉到他曾中过毒。”
一语惊醒梦中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