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夜行(2 / 2)

房间在顶楼,是用木板隔出来的,不到四平米,仅容一床一桌。墙壁斑驳,露出里面的红砖,天花板上吊着一个昏黄的白炽灯泡,发出嗡嗡的电流声。空气里弥漫着潮湿、霉变和无数前住客留下的复杂气味。床上的被褥颜色暧昧,摸上去有种黏腻的潮湿感。

但这已经是他在不花光所有钱的情况下,能找到的“像样点”的地方了——至少,它有个屋顶,有扇能关上的门。

他关上门,背靠着薄薄的、能听到隔壁咳嗽声的木板墙,缓缓滑坐在地上。纸箱放在脚边,那个新买的bp机在腰间硌着他。疲惫像潮水般涌来,淹没了他。

他拿出笔记本,就着昏暗的灯光,看着那张站台票。1991年7月15日。三年了。他从一个怀揣理想的青年,变成了一个蜷缩在深圳违章建筑阁楼里,背负着“商业间谍”罪名的落魄之人。这其间的落差,大得让他自己都感到荒谬。

他想写信。写给秦雪娇,告诉她他此刻的狼狈和绝望,或许能换来一丝遥远的安慰?但他立刻打消了这个念头。她已经有新的生活了,他不能,也不该再去打扰。写给父母?报喜不报忧是出门在外的孩子最基本的孝心。他只能告诉他们,他一切都好,工作忙,钱已汇出。

最终,他拿起笔,在空白的页面上,开始写一些杂乱无章的字句,不是给任何人看,只是情绪的宣泄:

“深圳的夜晚,没有星星。只有无尽的灯火和更深的黑暗。”

“被人栽赃是什么感觉?像被人从背后推进了粪坑,浑身恶臭,却找不到那个推你的人。你拼命想爬出来,证明自己的清白,但岸上的人都捂着鼻子躲开,甚至还有人往你身上扔石头。”

“陈静……她到底是谁?是扔石头的人,还是递绳子的人?或者,她只是想看看,掉进粪坑里的人,到底能有多狼狈?”

“王胖子要在就好了。他一定有办法,哪怕是歪门邪道。他常说,‘规矩是给守规矩的人定的’,我以前不屑,现在有点懂了。”

“活下去。先把眼前这关熬过去。像野狗一样,先找到吃的,找到能遮风挡雨的地方,再想着怎么咬回去。”

写到这里,他停下笔,看着“野狗”两个字,心里一阵刺痛。曾几何时,他是父母眼中的骄傲,是大学里的“天之骄子”,是文化局里虽然不得志但至少体面的干部。而现在,他要用“野狗”的心态来面对这个世界了吗?

这就是成长?还是堕落?

没有人能给他答案。窗外,是深圳永不疲倦的喧嚣。这座城市像一台巨大的、高速运转的机器,冷漠地吞噬着无数人的青春、梦想和眼泪,然后吐出少数幸运儿的成功,和大多数人的沉默与遗忘。他不想成为被遗忘的那一个,更不想背着污名被遗忘。

他必须抓住陈静递过来的这根绳子,无论它是否牢固,是否带着刺。

他把写满字的纸撕下来,揉成一团,想扔掉,犹豫了一下,又展开,抚平,夹回了笔记本里。这是他真实的心境,哪怕不堪,也是他存在过的证据。

然后,他和衣躺在那张散发着异味的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那只被灯光吸引,不断撞向灯泡的飞蛾。飞蛾扑火,是本能,也是绝望。他现在,不也像这只飞蛾吗?明知前路可能是更深的陷阱,却只能向着那点微弱的光亮扑去。

腰间的bp机静静地别着,屏幕一片漆黑。它在等待一个信号,一个可能改变他命运,或者将他推向更深渊的信号。

明天,赛格科技园。

那里有什么在等着他?

是揭开真相的钥匙,还是另一个更精心布置的陷阱?

陈静那双似乎能看穿一切的眼睛,在他脑海里浮现,带着一种他无法理解的复杂情愫。

在忐忑、迷茫和一丝被逼到绝境后生出的,微弱的狠劲中,刘致远迷迷糊糊地睡去。窗外的深圳,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继续它沉默而汹涌的呼吸。而属于他的战斗,天一亮,就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