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致远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警惕地看着外面寂静的街道。夜色浓重,仿佛一头蛰伏的巨兽,随时可能将人吞噬。他知道,自己今晚踏出这一步,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不仅仅是面对宏图商贸的威胁,更是不可避免地要与赵大成那些“过去”产生交集,要踏入那个他一直以来都敬而远之的灰色地带。这与他从小接受的安分守己、勤劳致富的教育格格不入,与他理想中那种干干净净、凭本事吃饭的经商道路背道而驰。
“是不是觉得走岔了路?”赵叔不知何时走到了他身边,声音很轻,仿佛怕惊扰了这夜的宁静。
刘致远身体微微一僵,没有回头,依旧看着窗外,半晌,才苦涩地开口:“赵叔,我只是有点迷茫。我们只是想好好做点生意,怎么就这么难?”
赵叔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饱含着太多岁月的沧桑:“致远啊,这世上,哪有那么多顺风顺水的路?特别是咱们这样没根没底的。有时候,你觉得是岔路,可能恰恰是唯一能通往目的地的途径。水至清则无鱼,人太直了,也容易折。关键是,心里那杆秤,得端平了。知道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知道底线在哪儿。”
心里那杆秤。刘致远默默咀嚼着这句话。他的底线是什么?是不主动作恶,是保护信任他的人,是尽可能堂堂正正地赚钱。那么,为了守住这个底线,借用一些非常规的力量,甚至与一些游走在边缘的人打交道,算不算违背初心?
他不知道答案。或许,生活本身就没有非黑即白的标准答案,尤其是在这个社会急剧转型、规则尚未完全建立的年代。
时间在焦灼的等待中缓慢流逝。每一分钟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老李坐立不安,几次想开口,看看刘致远和赵叔凝重的脸色,又都把话咽了回去。
终于,将近晚上九点的时候,店门外传来三长两短的敲门声,是约定的暗号。刘致远立刻上前打开门,老王带着一个穿着旧军大衣,缩着脖子、看起来二十出头的精瘦小伙子闪了进来。
“致远,这就是我表侄,叫小斌。”老王介绍道,“小斌,这就是我跟你说的刘叔。”
“刘叔。”小斌有些拘谨地喊了一声,眼神里带着好奇,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他脸上带着风霜的痕迹,一看就是常年在外奔波的人。
刘致远点点头,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切入正题:“小斌,南城‘好运来’游戏厅,熟吗?”
“熟。”小斌立刻点头,“那片我常跑,游戏厅老板我都认识。”
“好。找你帮个忙,带我去认个人。”刘致远盯着他的眼睛,“那个人叫‘黑皮’,大概三十多岁,个子不高,有点黑,左边眉毛上有道疤,是‘诚信达’货运公司仓库的管理员。听说他最近经常在‘好运来’混。你只需要帮我指认哪个是他,然后就可以离开,剩下的事我自己处理。报酬……”
“叔,您这话说的。”小斌连忙摆手,“王叔交代的事,我肯定办好,谈什么报酬,再说了,那‘好运来’也不是什么好地方,龙蛇混杂,您一个人去能行吗?”他打量着刘致远略显单薄的身材和文质彬彬的气质,有些怀疑。
“这个你不用管。”刘致远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心,“你只需要帮我找到人就行。记住,这件事,出了这个门,就烂在肚子里,对谁都不要说,包括你父母。”
小斌看着刘致远那平静却透着狠劲的眼神,心里一凛,连忙点头:“叔,您放心,我懂规矩。”
事不宜迟,刘致远不再耽搁,对老王三人点了点头:“店里你们照应着,等我消息。”
“致远,千万小心。”老王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
老李嘴唇动了动,最终只吐出两个字:“……小心。”
赵叔则默默地将一个沉甸甸的,用旧报纸包好的长条状东西塞到刘致远手里。刘致远入手一沉,隔着报纸,能摸出那是一个扳手或者铁棍之类的东西。他看了赵叔一眼,赵叔的眼神复杂,有关切,有担忧,也有一丝默许。刘致远没有推辞,将那东西悄悄塞进了呢子外套的内侧口袋里,冰冷的金属触感隔着毛衣传到皮肤上,让他打了个激灵,也让他混乱的心绪奇异地安定了几分。
他没有再多说,拉低帽檐,和小斌一前一后,悄无声息地融入了门外浓得化不开的夜色之中。
夜晚的南城,与刘致远平日活动的城东老街仿佛是两个世界。这里靠近刚刚兴起的批发市场和小商品集散地,人流杂乱,各种声音、气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粗犷而旺盛的活力。霓虹灯招牌闪烁着俗艳的光芒,录像厅门口贴着夸张的海报,台球摊子支在路边,穿着时髦的年轻男女大声说笑着,空气中弥漫着廉价香烟、小吃摊油烟和一种说不清的躁动气息。
小斌对这里果然轻车熟路,他带着刘致远穿行在拥挤的人流和狭窄的巷道里,七拐八绕,最终在一个门面不大,但声音嘈杂震耳的游戏厅门口停了下来。“好运来”三个字的霓虹灯缺笔少画,闪烁着一种廉价的诱惑。
“叔,就是这儿了。”小斌压低声音,“里面乌烟瘴气的,人杂。我在对面那个馄饨摊等您?您要是半小时没出来,我就去叫王叔?”他显然还是有些担心。
“不用。”刘致远摇了摇头,目光锐利地扫过游戏厅那扇不断有人进出的,脏兮兮的玻璃门,“你指完人就走,回去告诉你王叔,我没事。其他的,不用管。”
小斌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那您跟我来。”
两人走进游戏厅,一股混合着汗味、烟味、机器发热味的浑浊热浪扑面而来,几乎让人窒息。游戏机发出的各种电子音效,人们的呼喊叫骂声、硬币投入机器的哗啦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震耳欲聋的喧嚣。闪烁的屏幕光映照着一张张沉迷、兴奋或麻木的脸,大多是一些年轻人,也有一些眼神游离、看起来无所事事的中年人。
刘致远强忍着不适,目光如同探照灯般在人群中快速扫过。小斌则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带着他在拥挤的机器间穿行,目光悄悄搜寻着。
“叔,”小斌突然用胳膊肘轻轻碰了刘致远一下,眼神示意靠近角落的一台老虎机,“那个,穿灰色夹克,头发有点乱,正在拍机器的,就是‘黑皮’。您看,左边眉毛上,是不是有道疤?”
刘致远顺着他示意的方向看去。只见一个身材敦实,皮肤黝黑的中年男人,正背对着他们,情绪激动地拍打着老虎机的按钮,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什么。当他偶尔侧过头时,刘致远清晰地看到了他左边眉毛上那道狰狞的疤痕。
目标确认。
刘致远的心跳骤然加速,血液冲上头顶。就是他!这个被收买的内鬼,就是他把那批栽赃的货混进了仓库,差点毁了联谊会,也毁了想要洗心革面的赵大成。
一股怒火直冲脑门,刘致远几乎要控制不住冲上去揪住他问个清楚的冲动。但他死死咬住了牙关,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在这里动手,无异于自投罗网,而且没有任何意义。他需要的是证据,是能让“黑皮”开口说实话的证据。
“看到了。”刘致远低声对小斌说,“你任务完成了,快走。”
小斌如蒙大赦,点了点头,迅速转身挤出了人群,消失在游戏厅门口。
现在,只剩下刘致远一个人了。他退到一根承重柱的阴影里,借着闪烁的屏幕光,紧紧盯着“黑皮”的背影。他在等待,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游戏厅里人多眼杂,绝不是说话的地方。他必须等“黑皮”离开,找一个相对僻静的地方再动手。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黑皮”似乎手气很背,不断地往老虎机里投币,又不断地骂骂咧咧。刘致远耐心地等待着,感觉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外套口袋里那个冰冷的硬物,时刻提醒着他此行的目的和潜在的危险。他的手心里全是汗,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仿佛要挣脱束缚蹦出来。
他开始在脑子里飞速盘算,等会儿该如何接近“黑皮”,该如何开口,该如何威逼利诱让他吐出实情。是直接亮明身份,以联谊会的名义施加压力?还是利用赵大成的名义?或者,直接用钱收买?不,“黑皮”既然能被宏图收买,说明他贪财,但也能被更高的价码收买,可靠性太低。那么,威胁?用他赌博、以及他背叛赵大成的事情来威胁?赵叔塞给他的那个扳手,在他的设想中,更多是一种震慑,而非真的要使用。他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会需要借助暴力来解决问题。
就在他心念电转之际,“黑皮”似乎终于输光了身上的钱,他狠狠地踹了老虎机一脚,引来旁边几个小混混模样的青年不满的目光。“黑皮”悻悻地骂了几句,转身朝着游戏厅的后门方向走去,看样子是去上厕所。
机会。
刘致远精神一振,立刻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游戏厅的后门连接着一条更加昏暗、堆满杂物的后院小巷,这里只有一盏瓦数很低的路灯,光线昏黄,几乎看不清脚下的路,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尿骚味和垃圾腐烂的酸臭味。
“黑皮”吹着口哨,晃晃悠悠地走向角落那个用破木板搭成的简易厕所。
刘致远深吸一口气,知道自己不能再犹豫了。他快步上前,在“黑皮”即将推开厕所门的那一刻,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谁啊?”“黑皮”猛地回过头,脸上带着被打扰的不耐烦和一丝警惕。昏暗的光线下,他眉毛上的疤痕显得更加狰狞。
刘致远强迫自己镇定,迎上他的目光,压低声音,开门见山:“‘黑皮’哥是吧?我是兴业百货的刘致远,赵大成赵经理的朋友。”
听到“赵大成”三个字,“黑皮”的脸色明显变了一下,眼神中闪过一丝慌乱,但随即就被一股蛮横之色取代:“刘致远?不认识。什么赵大成李大成的,滚开。别妨碍老子放水。”说着就要推开刘致远。
刘致远却纹丝不动,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刀,紧紧盯着“黑皮”闪烁不定的眼睛,声音压得更低,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压迫感:“‘黑皮’哥,明人不说暗话。宏图那边给了你多少钱,让你往仓库里塞那批带假商标的货?”
这句话如同晴天霹雳,直接劈中了“黑皮”。他浑身猛地一颤,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眼神里的慌乱再也掩饰不住,声音都变了调:“你胡说什么?什么假商标?我不知道。”
“不知道?”刘致远冷笑一声,往前逼近一步,“那批货现在就在工商局里躺着。赵经理也被请进去喝茶了。‘黑皮’哥,你觉得这事能轻易了结吗?栽赃陷害,数额不小,够你在里面蹲几年了!宏图到时候会保你?别做梦了,他们只会把所有的屎盆子都扣在你和赵经理头上。”
“黑皮”被刘致远连珠炮似的逼问和那凌厉的眼神震慑住了,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后背抵在了冰冷的厕所木板上,嘴唇哆嗦着:“你吓唬我?”
“是不是吓唬你,你心里清楚。”刘致远趁热打铁,语气放缓了一些,带着一丝诱导,“‘黑皮’哥,我知道你也是被人利用。现在回头还来得及。只要你把宏图怎么收买你,怎么把货给你的经过说出来,留下证据,我刘致远保证,在赵经理面前替你求情,尽量不追究你的责任。而且,宏图给你多少,我也可以给你凑一份,算是补偿你担的风险。总比到时候人财两空,还要进去吃牢饭强吧?”
威逼,利诱,刘致远将能想到的手段都用上了。他的心在狂跳,手心湿滑,但他知道自己不能露出丝毫怯意。他紧紧盯着“黑皮”脸上每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捕捉着他内心的挣扎。
“黑皮”的眼神剧烈地闪烁着,恐惧、贪婪、犹豫、后悔,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他确实好赌,也确实欠了一屁股债,宏图的人找到他,许以重金,他一时鬼迷心窍就答应了。他以为这事做得神不知鬼不觉,没想到这么快就被人找上门来,而且对方连细节都一清二楚。
“我……我……”他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发不出声音。
就在这时,游戏厅后门突然被推开,刚才对“黑皮”踹机器表示不满的那几个小混混晃了出来,嘴里叼着烟,看到刘致远和“黑皮”在厕所门口对峙,都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
“哟,‘黑皮’,这谁啊?欠你钱了?”一个染着黄毛的小混混嬉皮笑脸地问道。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刘致远心里猛地一紧。而“黑皮”看到这几个人,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眼神瞬间变得凶狠起来,刚才的犹豫和恐惧一扫而空,他指着刘致远,大声叫道:“哥几个,这小子找茬,帮我收拾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