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了陈静。那个远在监狱,却仿佛对一切了如指掌的女人。她是否早就预料到了“黑皮”会逃跑?她是否还有后手?那个装着照片和存折的铁盒,此刻正安静地躺在桌子一角,在黑暗中模糊不清,却散发着无形的压力。他始终无法看透她,就像无法看透这深沉的夜色。
时间在等待中缓慢地流逝,每一分钟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刘致远甚至能听到自己手表秒针走动的滴答声,与心脏的跳动混杂在一起,敲打着他的神经。
楼下,阿芳轻手轻脚地收拾着店面,准备打烊。她不时抬头望一眼阁楼的方向,眼神里充满了担忧。她能感觉到致远哥身上那股沉重的压力,却无法分担,只能尽力维持着这个小店的正常运转,让他少操一份心。这种无声的支持,在此刻显得尤为珍贵。
将近晚上十一点,就在刘致远几乎要放弃等待,准备明天再想办法的时候,阁楼下的电话终于尖锐地响了起来。在这寂静的夜里,这铃声显得格外刺耳。
刘致远几乎是瞬间就冲下了楼,在阿芳之前抓起了听筒。
“喂?”他的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干涩。
“刘老板,是我,赵大成。”电话那头传来赵大成略显急促的声音,背景似乎有些嘈杂,“人找到了。”
刘致远的心猛地一跳,急忙问道:“在哪里?情况怎么样?”
“在城西一个快要拆迁的旧录像厅里,跟几个狐朋狗友躲着呢。差点就让宏图那帮孙子抢先一步。”赵大成的声音带着一丝后怕和庆幸,“我们到的时候,宏图雇的几个家伙也刚摸到附近,幸好我兄弟手脚快,先把人控制住了。”
刘致远松了一口气,但随即心又提了起来:“他没受伤吧?你们没……”他担心赵大成盛怒之下,会对“黑皮”动手。
“放心,刘老板,我有分寸。”赵大成明白他的担忧,“就是吓唬了他一下,没动真格的。这孙子怂得很,一见到我们就尿裤子了,现在老实得很。你看,是现在就把人送到派出所,还是……”
刘致远快速思索着。现在把人送到派出所,固然可以坐实证据,但会不会打草惊蛇,让宏图那边有所防备?或者,调查组内部是否完全可靠?郑书记虽然表态支持,但具体执行层面的人,难保没有被宏图渗透或者施加影响的。
“赵经理,先别急。”刘致远沉声道,“找个绝对安全的地方,把人看好,确保他不能再跑了,也别让任何人知道他在哪里。等我消息。”
“明白。地方现成的,绝对安全。”赵大成干脆地答应,“那我等你电话。”
挂断电话,刘致远感觉手心全是汗。人找到了,主动权似乎又回到了他们手中。但他不敢有丝毫大意。接下来的每一步,都至关重要,如同在悬崖边上行走,一步踏错,就可能满盘皆输。
他需要立刻联系郑光明书记。必须将这个情况第一时间向他汇报,由他来定夺下一步的行动!只有这样,才能确保证据能够以最稳妥、最有效的方式呈递上去,发挥最大的作用。
然而,现在是深夜十一点多,再次贸然去郑书记家里打扰,显然不合适。他只能强迫自己按下焦躁的心情,等待天亮。
这一夜,对刘致远来说,注定又是一个不眠之夜。他躺在阁楼的床上,眼睛睁得大大的,望着天花板,脑海中反复推演着各种可能。找到“黑皮”的喜悦很快被更深的忧虑所取代。宏图既然也在全力寻找“黑皮”,甚至几乎与他们同时找到,这说明对方的信息网络和行动能力同样不容小觑。这次失败了,他们会不会还有其他的后手?梁文斌白天那阴狠的眼神,让他印象深刻。
还有赵大成经过这次事件,他们之间的关系已经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从最初的商业合作对象,变成了共同对抗强敌的“战友”。这种建立在危机之上的纽带,牢固吗?赵大成那些“老关系”,这次帮了大忙,但未来会不会成为一个隐患?郑书记又会如何看待他与赵大成之间愈发紧密的联系?
这些问题,像一团乱麻,缠绕在刘致远的脑海里,找不到头绪。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不仅仅是身体上的,更是精神上的。他仿佛一个孤独的舵手,驾驶着一艘小船,在惊涛骇浪中艰难前行,不仅要应对明处的风浪,还要时刻提防水下的暗礁和来自其他船只的撞击。
天快亮的时候,他才迷迷糊糊地睡了一会儿,却睡得极不安稳,各种光怪陆离的梦境交织在一起。
清晨六点多,天色刚蒙蒙亮,刘致远就醒了过来。他感觉头痛欲裂,眼睛布满了血丝。他用冷水洗了把脸,看着镜中那个憔悴、疲惫却又眼神坚定的自己,用力握了握拳。
他必须振作起来,战斗还没有结束。
七点整,他估摸着郑书记应该已经起床了,便再次来到了街道办事处家属院。这一次,他没有犹豫,直接上楼敲响了郑光明家的门。
开门的依旧是郑书记的爱人,看到刘致远,她愣了一下,脸上露出一丝无奈,但还是让开了身:“小刘啊,进来吧,老郑在吃早饭。”
刘致远道谢进屋,看到郑光明正坐在餐桌前喝着小米粥,面前摆着一碟咸菜。看到刘致远,郑光明似乎并不意外,只是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这么早过来,是有什么新情况?”
他的语气平静,但眼神里带着询问。
刘致远没有坐下,而是站在餐桌旁,深吸一口气,尽量简洁清晰地将昨晚找到“黑皮”的经过汇报了一遍,包括赵大成动用了“老关系”,以及宏图的人也几乎同时找到那里的情况。
“……郑书记,现在‘黑皮’已经被我们控制在一个安全的地方。您看,下一步该怎么办?是直接把他和自白书交给调查组,还是……”刘致远说完,紧张地看着郑光明。
郑光明放下碗筷,拿起毛巾擦了擦嘴,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眼神变得异常锐利。他沉吟了片刻,才缓缓开口:“人控制住了就好。赵大成这次算是立了一功。”
他没有对赵大成动用“老关系”一事做出评价,这让刘致远心里稍微安定了一些。
“这样,”郑光明站起身,走到电话旁,“你立刻回去,让你的人把‘黑皮’带到街道办事处来。注意,要秘密进行,不要引起任何注意。我马上联系调查组的负责人和区公安局的同志,就在这里,当场对‘黑皮’进行询问,固定证据。”
郑光明的决断让刘致远精神一振。在街道办事处,由郑书记亲自坐镇,联合调查组和公安人员当场询问,这无疑是最稳妥、最权威的方式。可以有效避免中间环节可能出现的纰漏和干扰。
“是,郑书记,我马上就去办。”刘致远激动地应道,转身就要离开。
“等等。”郑光明叫住了他,目光深沉地看着他,“刘致远,记住,这件事到此为止,你们联谊会和‘诚信达’配合好调查就行,其他的,交给组织。不要再节外生枝,尤其是赵大成那边,让他的人撤出来,不要再参与后续的事情。明白吗?”
刘致远心中一凛,郑书记这是在敲打他,也是在保护他,不希望他再与赵大成的“过去”有更深的牵扯。他连忙点头:“我明白。郑书记您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
从郑光明家里出来,刘致远感觉脚步都轻快了许多。他立刻找了个公用电话,打给赵大成,将郑书记的安排告诉了他。
赵大成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随即爽快地说:“行,既然郑书记有安排,那最好不过。我马上让我兄弟把人悄悄送到街道办去。刘老板,后面的事,就靠你和郑书记了。”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如释重负,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或许,他也明白,到了这个层面,他已经不适合再直接参与了。
上午八点半左右,一辆不起眼的破旧面包车悄无声息地停在了街道办事处后院。“黑皮”被两个穿着普通工装、但眼神精悍的汉子从车上带了下来,他脸色惨白,浑身哆嗦,几乎是被架着走进了郑光明的办公室。
早已等候在办公室里的,除了郑光明,还有区工商局副局长、区公安局的一位刑侦队长,以及两名记录员。阵容堪称强大。
询问过程持续了将近两个小时。在郑光明沉稳的目光和公安人员专业的讯问下,“黑皮”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将他如何被梁文斌利诱,如何接收那批假冒商标的货物,如何利用仓库管理漏洞将其混入,一五一十,原原本本地交代了出来,与之前那份自白书的内容完全吻合,并且补充了更多细节,包括与梁文斌见面的具体时间,地点,对方的承诺等等。
所有的询问过程都被详细记录,并让“黑皮”按了手印。
证据链,在这一刻,得到了完美的补强和固定。
当“黑皮”被公安人员正式带走拘留时,刘致远站在街道办的院子里,看着灰蒙蒙的天空,长长地、长长地吁出了一口气。那口憋在胸口许久、几乎让他窒息的浊气,终于吐了出来。
他知道,赢了。虽然还没有最终的官方结论,但有了“黑皮”这个铁证,宏图商贸栽赃陷害的罪行已经板上钉钉。联谊会和“诚信达”的清白,得到了有力的证明。
郑光明送走调查组和公安的同志后,走到刘致远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脸上露出了这些天来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带着些许赞许的笑容:“刘致远,你做得很好。沉着、冷静、有胆识,更重要的是,守住了底线。没有辜负大家对你的信任。”
这简短的几句话,像暖流一样涌遍刘致远的全身。所有的委屈、艰难、压力和风险,在这一刻,仿佛都得到了补偿。他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连忙低下头,哽咽着说:“谢谢郑书记!要不是您,我们这次就真的……”
“行了,大男人,别做这儿女之态。”郑光明摆了摆手,语气缓和了许多,“回去等正式通知吧。这件事,区里会严肃处理,一定会给你们一个公正的交代。”
刘致远重重地点了点头。
从街道办事处出来,走在阳光灿烂的大街上,刘致远感觉整个世界都变得明亮了起来。空气是清新的,行人的面孔是友善的,连那嘈杂的市声,都变得悦耳动听。
他第一时间将这个天大的好消息通知了老王、老李、赵叔,以及所有联谊会的成员。电话那头,传来了各种难以置信的惊呼、激动的大笑、甚至是喜极而泣的声音。压在每个人心头的那块巨石,终于被彻底搬开了。
老王在电话里兴奋地大喊:“致远,我就知道,你他妈就是我们的福星,晚上摆酒。必须摆酒,咱们不醉不归。”
老李也激动得语无伦次:“好了……好了……这下可好了……店保住了……名声也保住了……”
就连一向沉稳的赵叔,声音也带着明显的颤抖:“致远,好样的。大家都记着你的好。”
很快,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在附近的商户圈子里传开了。之前那些对联谊会选择“诚信达”持怀疑态度,甚至暗中看笑话的人,此刻都转变了态度,言语间充满了敬佩和羡慕。刘致远“刘会长”的名头,这一次是真正响亮地立了起来。
下午,联合调查组发布了初步通报,确认在“诚信达”仓库发现的所谓“假冒伪劣”商品,系被人为栽赃,相关嫌疑人已被控制,案件正在进一步侦办中。对联谊会八家店铺的检查予以撤销,封存的货物解除封存。同时,调查组已对宏图商贸涉嫌商业诽谤和不正当竞争的行为立案调查。
官方通报一出,可谓一锤定音。
笼罩在联谊会头顶的乌云彻底散去,阳光普照。
赵大成的“诚信达”公司也恢复了正常运营,经过这次风波,他的公司和名字,反而因为“被陷害”而获得了一定的同情和关注,生意似乎比之前更好了。他对刘致远的感激之情,更是溢于言表,亲自带着礼物到兴业百货道谢,言辞恳切,几乎要把刘致远当做生死之交。
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最好的方向发展。
晚上,联谊会三十多家店铺的老板,自发地在老王饭店摆了好几桌,庆祝这次艰难的胜利。场面热烈非凡,酒杯碰撞声、欢笑声、对刘致远的赞扬声不绝于耳。刘致远被众人簇拥着,一次次地被敬酒,看着那一张张发自内心的笑脸,他感到无比的欣慰和满足。
所有的付出和冒险,在这一刻,都值得了。
然而,在喧闹和喜悦的背后,刘致远的心底,却始终有一小块地方,无法真正地放松和融入。
他看着眼前这群因为共同利益而凝聚在一起的伙伴,心中感慨万千。危机来时,大家可以同舟共济;危机过去,各自的算盘和心思,是否又会重新浮现?这次能够胜利,有很大的运气成分,也有郑书记秉公执法的因素,但更多的是因为对手犯了致命的错误。下一次,如果遇到更狡猾、手段更高明的对手呢?联谊会这根刚刚经过考验的纽带,能否经受住未来更大的风浪?
他还想到了赵大成。酒桌上,赵大成搂着他的肩膀,称兄道弟,感激涕零。但刘致远能感觉到,在那豪爽的外表下,隐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和……或许是野心?经过这次事件,赵大成在“道上的声望似乎有所恢复,他那些“老关系”也再次浮出水面。他是否会安于只做一个普通的批发商?他与联谊会的这种捆绑,未来是福是祸?
还有陈静……自始至终,她都没有再直接出现。但刘致远总觉得,有一双眼睛,在暗处静静地注视着这一切。她提供的关于“黑皮”的关键信息,无疑是这次翻盘的重要因素。这份“人情”,他欠下了。而她,绝不会做亏本的买卖。她到底想要什么?
宴会散场时,已是深夜。刘致远谢绝了老王派人送他回去的好意,一个人漫步在空旷的街道上。夜风吹散了些许酒意,也让他的头脑更加清醒。
危机暂时解除了,但他知道,他的人生道路,已经彻底改变。他不再是那个只需要守着自家小店的个体户刘致远,而是成为了肩负着几十家店铺期望的“刘会长”,一个在某种程度上搅动了本地商业格局的小人物。他已经被推到了舞台的中央,聚光灯已经打亮,想要再退回去,已经不可能了。
未来的路,该怎么走?是继续带领联谊会在这片充满机遇和风险的市场里搏杀?还是见好就收,巩固现有的成果?是继续与赵大成保持这种密切的合作,还是逐渐划清界限?该如何应对可能来自陈静那边的未知要求?
这些问题,没有现成的答案,需要他用自己的智慧和勇气,一步步去探索,去抉择。
他抬起头,望向夜空。今晚的月色很好,皎洁的月光洒在大地上,清辉如水。虽然仍有薄云偶尔掠过,但星辰依旧在云层的缝隙中顽强地闪烁着光芒。
他想起父亲曾经说过,夜再黑,只要抬头,总能找到星星。路再难,只要往前走,总能找到方向。
他整理了一下被夜风吹乱的衣服,挺直了腰板,朝着兴业百货的方向,迈开了坚定的步伐。
无论前方还有什么在等待着他,他都已经做好了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