样品很快寄来了。肥皂的色泽,气味,硬度,看着都和之前那家厂的差不多。刘致远找来老王,赵叔,还有阿芳,一起掰开,用水搓着试了试。
“我看行。”老王抹着手上的泡沫,“跟咱以前的没差。”
赵叔比较谨慎:“光是样品好不行,得看他们大批量生产,质量稳不稳定。”
阿芳小声说:“闻着味道是正的。”
刘致远沉吟着。换供应商,意味着之前建立的联系要推倒重来,一切要重新磨合,有风险。但不换,就是等死。
“干。”他一拍大腿,“先小批量进一次货试试!赵经理,麻烦你跟你朋友敲定,第一批量少点,咱们看看成色。”
就在刘致远为新的货源奔走时,李建国那边的动作也没停。快到年关,各种检查突然多了起来。工商,税务,甚至街道爱卫会,走马灯似的来“古城”牌在“万家福”的柜台转悠,虽然没挑出什么大毛病,但那挑剔的眼神,反复的盘问,本身就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让守柜台的人心里发毛。
更让人憋气的是,没过几天,在城南的一个集市上,竟然出现了仿冒的“古城”牌肥皂。包装粗糙,颜色不正,味道刺鼻,但价格便宜不少。一些不知情的乡下人图便宜买了,用了发现不好,连带着对正牌“古城”牌也有了怨言。
消息传回来,老王气得跳脚,非要去找那些卖假货的算账。刘致远拦住了他。
“没用的,王哥。你能打跑一个,打不完所有。这背后,说不定就有人指使,巴不得咱们去闹事,好抓咱们的把柄。”刘致远脸色阴沉。他几乎可以肯定,这和李建国脱不了干系。正面打压不够,还要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来败坏他们的名声。
这接连的明枪暗箭,让联谊会内部刚刚提振起来的士气,又有些低落。有人私下里嘀咕,要不就服个软,交点钱加入协会算了,好歹能换个消停。
听着这些议论,刘致远心里像压了块石头。晚上,店里打烊后,他独自坐在柜台后,看着窗外飘起的零星雪花,久久没有说话。
阿芳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条过来,轻轻放在他面前。“先吃点东西吧,致远哥。”
刘致远抬起头,看到灯光下阿芳关切的眼神,和她身上那件已经做好、洗得发白的苹果绿罩衫。他心里一酸。跟着他,她没过上几天安稳日子,净担惊受怕了。
“阿芳,”他声音有些沙哑,“你说,我这么硬顶着,是不是太傻了?连累大家跟着受累。”
阿芳在他旁边坐下,安静了一会儿,才轻声说:“我不懂那些大道理。可我知道,要是低头了,以后就得一直低着头。咱们的东西不差,人也不坏,为啥要一直低头?”
她拿起桌上那块从邻市寄来的肥皂样品,摸了摸:“我觉得,只要东西是好的,总有人认。路难走,慢慢走,总能走过去。就像你以前常说的,一步一个脚印。”
她的话不多,却像一股温润的水流,悄然浸润了刘致远干涸焦躁的心田。是啊,低头容易,可低头之后的路呢?那还是他们想走的路吗?
他看着阿芳,看着她眼中那份简单的信任和固执的坚守,心中那股几乎被现实磨平的棱角,又重新变得清晰起来。
他端起那碗面条,热气和香气扑面而来。
“你说得对。”他大口吃了起来,仿佛要把所有的困难和压力都就着面条吞下去,化作力量。
雪花在窗外静静地飘落,覆盖了街道和屋顶。店里,灯光昏黄,却温暖而坚定。
前路依旧艰难,霜雪满途。
但只要心里那簇篝火不灭,就能熬过去,等到冰雪消融的那一天。
刘致远知道,他不能退,也不会退。
腊月二十三,是小年。空气里似乎都飘着点糖瓜和灶王爷的甜腻味儿。可这年味儿,却钻不进致远百货那扇总是擦得锃亮的玻璃门。门里,气氛比门外结了冰碴子的路面还沉。
刘致远坐在柜台后面,面前摊着账本,手里的钢笔半天没挪窝。墨水在笔尖凝成了个小黑点,他也浑然不觉。账本上的数字,像一群冻僵的蚂蚁,爬得慢吞吞的。这个月的收入,比上个月又缩水了一截。邻市新找的肥皂货源,质量还算稳当,可这运费一加,成本就上去了,利润薄得像张窗户纸。下乡卖货挣的那点钱,刚够填上“万家福”柜台被各种隐形打压造成的窟窿。仿冒的“古城”牌肥皂,像苍蝇一样,在几个集市上嗡嗡地飞,败坏着名声,偏偏还抓不着切实的把柄。
老王蹲在门口,吧嗒吧嗒抽着旱烟,烟雾缭绕,也遮不住他眉心的那个大疙瘩。他刚从一个集市上回来,又看见有人摆摊卖那冒牌货,差点没忍住跟人动手。“妈的,李建国那老王八蛋,净使这些下三滥的招。”他狠狠啐了一口。
赵叔没说话,拿着块干抹布,一遍遍擦拭着早已一尘不染的货架,仿佛要把心里的烦躁也一并擦掉。
阿芳坐在靠里的缝纫机旁,低着头,嗒嗒嗒地踩着踏板。她在用上次刘致远买回来的那块藏蓝色涤卡布,给他做新外套。布料厚实,针脚得格外用力才能扎透。她做得专注,可偶尔抬起头的瞬间,眼神里那份藏不住的忧虑,还是像水底的暗礁,悄悄露了头。
刘致远放下笔,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他知道,不能再这么下去了。士气像漏了气的皮球,一点点瘪下去。李建国的目的,不就是想耗死他们,逼他们低头吗?
“不能再这么东一榔头西一棒槌了。”刘致远站起身,声音不高,却让店里其他三人都抬起了头。“咱们得拧成一股绳,找个突破口。”
他走到挂在墙上的那块小黑板前,拿起粉笔。黑板上还残留着前几天算账时写的模糊数字。他用力划掉,写下两个词:货源,名声。
“货源,邻市这条线,成本高,但好歹是条活路,得保住。名声,”他顿了顿,粉笔在黑板上点了点,发出笃笃的声响,“让那些冒牌货和流言蜚语给搞臭了,得想办法弄干净。”
“咋弄干净?嘴长在别人身上!”老王没好气地说。
“光靠嘴说不行,得让东西自己说话。”刘致远眼神沉静,“王哥,你明天再去那几个有冒牌货的集市,别跟他们吵,也别提咱是‘古城’牌的。你就摆个摊,把咱们的肥皂和他们的冒牌货并排摆着,让赶集的人自己看,自己摸,自己闻,价钱就按咱们的实价,一分不降。”
老王眼睛一亮:“这法子行,真金不怕火炼,让老乡们自己比。”
“赵叔,”刘致远转向赵叔,“您人面熟,说话稳。您受累,再去跑跑咱们还能联系上的那几家乡镇供销社,跟老主任们再唠唠,把咱们现在的情况,还有对付冒牌货的法子,都跟他们透透底。哪怕他们暂时不敢多进货,也得让他们知道,咱‘古城’牌没倒,而且比那些歪门邪道硬气。”
赵叔点了点头,没多话,但眼神里多了点神采。
“阿芳,”刘致远最后看向阿芳,语气柔和了些,“店里你多费心。另外,清点一下咱们库房里压着的毛巾,挑些品相好的出来。”
阿芳停下踩缝纫机,有些不解地看着他。
刘致远笑了笑,笑容里带着点破釜沉舟的意味:“咱们也学学古人,搞个‘买一赠一’,买两块以上肥皂的,送一条毛巾,不图赚钱,就图把人拉回来,把名声挣回来。”
安排停当,几个人仿佛又找到了主心骨,各自忙活去了。刘致远看着他们重新振作起来的背影,心里那根紧绷的弦,稍稍松了松。他知道这法子笨,见效慢,甚至可能还要往里贴点钱。但这是阳谋,是堂堂正正挣回人心的法子,李建国那些阴损招数,在这种笨办法面前,反而使不上劲。
第二天,老王果然推着三轮车,驮着货去了城南最大的那个集市。他按刘致远说的,不吵不闹,找了个离卖冒牌货不远不近的地方,支开摊子。把正牌“古城”肥皂和那粗糙刺鼻的冒牌货并排一放,高下立判。有那上次买了冒牌货上当的,围过来一看一闻,气得当场骂娘,转头就买了老王的真货。虽然卖的比不上以前,但摊子前总算有了人气,老王那大嗓门的吆喝声,也重新带上了底气。
赵叔那边也带回来点好消息。有两家关系硬点的乡镇供销社老主任,偷偷表示,只要风头过去点,还是愿意接着卖“古城”牌,还提醒他们留心李建国那边可能还有后手。
“买一赠一”的法子一开始没什么动静,过了几天,慢慢显出效果来。有些精打细算的家庭主妇,觉得这“古城”牌肥皂本来就不错,还能白得一条厚实毛巾,划算,便又成了回头客。虽然每单利润更薄,但销量总算止住了下滑的趋势,库房里积压的毛巾也眼见着少了下去。
腊月二十八,天上飘起了细碎的雪花。刘致远从外面回来,帽子和肩头落了一层白。他搓着手走进店里,一股暖意混着食物的香气扑面而来。阿芳正在炉子边看着锅,锅里咕嘟咕嘟地炖着白菜豆腐,边上还贴了几个金黄的玉米饼子。
“回来了?快暖和暖和。”阿芳接过他脱下的外衣,抖落上面的雪屑。
刘致远走到炉边,伸出手烤着火,看着阿芳忙碌的背影,和她身上那件洗得发白却依旧整洁的绿罩衫,心里蓦地一软。这些日子,他光顾着应付外面的风浪,差点忘了,这个小小的店铺,这个默默守着他的姑娘,才是他真正的根基和港湾。
“阿芳,”他轻声说,“等过了年,天气暖和点,我带你去趟省城吧。听说省城百货大楼里,有那种带花的的确良布,好看得很。”
阿芳正在盛菜的手顿了一下,回过头,眼睛里闪过一丝惊喜,随即又低下头,小声说:“乱花钱,有的穿就行了。”
“要去的。”刘致远语气坚定,“不光买布,也去看看人家省城的商场是咋经营的,开开眼界。”
正说着,店门被推开,老王和赵叔一前一后走了进来,带进一股寒气。
“嘿,真香,还是店里暖和。”老王嚷嚷着,鼻子使劲吸了吸。
赵叔没说话,把手里的一个油纸包放在柜台上,打开,是还冒着热气的猪头肉。“快过年了,切了点,凑个菜。”
四个人围坐在炉子边的小桌旁,就着热乎的白菜豆腐和喷香的猪头肉,吃着玉米饼子。屋里暖烘烘的,窗户上结了一层朦胧的水汽,将外面的寒冷与喧嚣隔绝开来。
老王一边大口吃着,一边说着今天在集市上的见闻,说到有人夸“古城”牌肥皂比冒牌货强多了时,眉飞色舞。赵叔偶尔插一两句,声音平稳。阿芳安静地听着,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不时给他们的碗里添上热汤。
刘致远看着眼前这热腾腾的一幕,听着伙伴们熟悉的声音,心里那点因困境而生的焦躁和寒意,被这平凡的暖意一点点驱散了。
是啊,路还难着呢。李建国不会罢休,仿冒的苍蝇还会嗡嗡叫,新的麻烦也不知道会从哪个犄角旮旯冒出来。
但只要这几个人还坐在一起,只要这店里的灯还亮着,只要心里那口不认输的气还没散,就没什么过不去的坎。
他端起碗,喝了一大口热汤。一股暖流从喉咙一直落到胃里,熨帖着四肢百骸。
窗外,雪还在下,悄无声息地覆盖着整个世界。
窗内,炉火正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