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的,陈技术员,这边请。”刘致远引着他走向店铺后面用木板隔出来的小库房。阿芳也停下了缝纫机,有些紧张地望了过来。
库房不大,也就十几个平方,但收拾得井井有条。新到的肥皂箱和毛巾捆码放得整整齐齐,离地垫了木板,通风也做得不错。墙上贴着用毛笔写的“防火防潮”的警示语。这些都是刘致远严格按照之前合作的那家厂子的要求,并结合自己的经验布置的。
陈技术员没说话,从手提包里拿出一个笔记本和一支钢笔,又取出一个温度计和湿度计,分别在库房的几个位置测量,记录。他打开几个肥皂箱,随机抽取了几块肥皂,仔细查看外观,颜色,又凑近闻了闻气味。他还特意检查了毛巾的包装是否完好,有无受潮的迹象。
他的动作熟练而麻利,神情专注,一丝不苟。刘致远和阿芳站在一旁,屏息凝神,仿佛等待宣判的囚徒。
检查完库房,陈技术员又提出要去“万家福”的柜台看看。刘致远自然陪同。在去商场的路上,陈技术员的话依然不多,只是偶尔问几句关于销售情况,顾客反馈的问题。到了柜台,他看着老王媳妇如何向顾客介绍产品,如何拿取货物,甚至还观察了一会儿顾客购买后的反应。
整个过程中,陈技术员始终保持着那种近乎刻板的严谨,脸上看不出任何喜怒。这让刘致远心里越发有些打鼓。他不知道这位来自邻市,代表着新合作伙伴的技术员,会给出怎样的评价。
临近中午,检查总算告一段落。回到兴业百货,陈技术员合上笔记本,推了推眼镜,看向刘致远。
刘致远的心提了起来。阿芳也悄悄攥紧了围裙角。
“刘老板,”陈技术员开口了,语气依旧是那种平铺直叙的调子,“根据我刚才的查看,你们这里的仓储条件,基本符合要求。通风、防潮做得不错,货物码放也规范。柜台销售环节,操作也还算规范。”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产品的感官指标,外观、气味,与出厂时相比,没有发现明显异常。看来在运输和储存环节,你们是下了功夫的。”
听到这里,刘致远和阿芳不约而同地暗暗松了口气。
“不过,”陈技术员话锋一转,刘致远的心又悬了起来,“我发现,你们库房里有一部分肥皂,是之前那家厂子生产的,和我们厂的产品混放在一起。虽然外观相似,但配方和工艺还是有细微差别的。建议你们最好能分区存放,做好标识,避免混淆,也方便管理和追溯。”
这个建议非常中肯,刘致远连忙点头:“陈技术员提醒得对。是我们疏忽了,回头马上整改。”
陈技术员点了点头,脸上似乎有了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出的笑意:“总体来看,你们‘古城’牌的经营,比我想象的要规范。钱主任让我带话,说和刘老板合作,我们厂里是放心的。”
这句“放心”,像一阵暖风,瞬间吹散了刘致远心中所有的忐忑和阴霾!他激动得差点说不出话来,只能连声道:“谢谢!谢谢陈技术员。谢谢钱主任和厂里的信任。”
阿芳的脸上也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赶紧去倒水。
陈技术员接过水,并没有久留的意思,他看了看手表:“我的任务完成了,下午就返回厂里。刘老板,希望我们合作愉快。”
刘致远一直将陈技术员送到街口,看着他瘦削却挺拔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这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浑身都轻快了许多。这次“检查”,非但没有成为负担,反而成了一次难得的“认证”。得到了合作伙伴技术人员的肯定,这比他自己说一百句都管用。
他兴冲冲地回到店里,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了阿芳。阿芳也高兴得眼睛弯成了月牙:“太好了。我就说,咱们的东西好,不怕人看。”
下午,老王和赵叔先后回来了。老王那边进展不错,真让他联系上了两个常年往更偏远山村送货的老货郎,对方答应可以先带点“古城”牌的肥皂去试试水。赵叔带回来的消息则喜忧参半:那几家乡镇供销社的老主任私下表示,只要“古城”牌质量不出问题,他们还是会想办法偷偷进点货,但明面上肯定不敢大张旗鼓了;同时,他也听说,“推荐名录”的正式实施细则,可能很快就要下来了。
“看来,李建国是铁了心要推动这事了。”赵叔眉头紧锁,“留给咱们的时间,不多了。”
刘致远将陈技术员来访的情况说了一遍,老王听得眉飞色舞:“嘿,这可是个好消息,说明咱们的玩意儿,经得起考验。我看呐,就得把这事儿说道出去,让那些心里打鼓的人瞧瞧。”
刘致远心中一动,老王这话倒是提醒了他。陈技术员的肯定,是一个可以利用的积极信号。他想了想,对赵叔说:“赵叔,您下次再去那些供销社,可以‘无意间’提一下,邻市合作的大厂刚派了技术员来抽查过,对咱们的仓储和质量管理都很认可。”
赵叔立刻明白了刘致远的意思,这是要借力打力,用第三方的事实来增强“古城”牌的信誉,抵消“名录”带来的负面影响。他点了点头:“我晓得怎么说了。”
然而,就在他们稍稍提振起一点士气,准备应对接下来的风暴时,一声更响的“春雷”,猝不及防地炸响了。
第二天上午,一辆印着“工商行政管理”字样的白色面包车,和一辆黑色的上海牌轿车,一前一后,停在了兴业百货的门口。车门打开,下来五六个人,有穿着工商制服的,也有穿着便装但气质明显是干部的。为首的一人,五十多岁年纪,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灰色的中山装,脸色严肃,目光锐利,正是李建国。他身边跟着的,依旧是那个油头粉面的小张。
这群人一下车,立刻就引起了街坊四邻的注意,纷纷围拢过来,指指点点。
刘致远正在店里核对账目,听到外面的动静,心里猛地一沉。该来的,终于还是来了,而且,看这阵势,比预想的还要直接,还要猛烈。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对脸色瞬间变得苍白的阿芳低声道:“别慌,待在里面,无论听到什么,都不要出来。”然后,他整理了一下衣襟,面色平静地迎了出去。
李建国背着手,站在店门口,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在刘致远脸上和店铺门脸上扫过,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冰冷的笑意。
“刘老板,别来无恙啊?”李建国率先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居高临下的压迫感。
“李秘书长,您这是……”刘致远不动声色。
“没什么大事。”李建国摆了摆手,一副公事公办的腔调,“我们轻工协会,联合工商局的同志,今天下来,主要是为了落实《地方日用消费品推荐名录》的前期调研和宣传工作。顺便嘛,也对市场上的一些产品,进行一下常规的抽检,看看质量情况,这也是对消费者负责嘛。”
他朝身后一个工商人员示意了一下。那个工商人员立刻上前,亮出证件:“我们是区工商局经检科的,现在依法对你们销售的‘古城’牌产品进行抽样送检,请你配合。”
不等刘致远回应,另外两个工作人员就已经拿着取样工具和封条,径直走向柜台和后面的小库房。
“李秘书长,我们的产品,质量绝对没有问题。昨天刚有合作厂家的技术员来抽查过。”刘致远强压着怒火,试图解释。
“哦?是吗?”李建国眉毛一挑,脸上那点虚假的笑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毫不掩饰的冷厉,“哪个厂家的技术员?有正式文件吗?我们轻工协会和工商部门,才是法定的质量监督机构,其他什么阿猫阿狗的所谓‘检查’,能作数吗?”
他这话,不仅否定了陈技术员的检查,更是直接将“古城”牌置于被审视,被怀疑的境地。
“你……”刘致远气得胸口发堵,却一时语塞。他知道,跟李建国讲道理是没用的,对方今天就是来找茬的。
很快,工商人员从库房和柜台分别取样了肥皂和毛巾,熟练地封装,贴标签。那个小张则拿着相机,对着店铺内外、库房环境,噼里啪啦地一阵拍照。
“刘老板,”李建国踱步到刘致远面前,声音压低了一些,却带着更深的威胁,“我上次就跟你说过,要认清形势。协会的平台,是为企业服务的。可有些人,就是敬酒不吃吃罚酒。你以为,靠着在集市上耍点小聪明,靠着不知从哪里找来的廉价货源,就能对抗大势?就能无视规则?幼稚。”
他指了指正在被贴封条的样品:“这次抽检,我们会严格按照国家标准来。如果结果出来,有任何一项指标不合格……哼,到时候,可就不是不能进‘名录’那么简单了!销售假冒伪劣产品,可是要负法律责任的。”
这番话,如同冰水浇头,让刘致远浑身发冷。他明白了,李建国这次,不仅仅是来施压,更是来立威的,他要用“古城”牌祭旗,杀鸡儆猴,让所有不服从他“规则”的小品牌看看,对抗的下场。
样品被拿走了,工商人员开具了抽样凭证。李建国冷冷地看了刘致远一眼,那眼神仿佛在看一个即将被碾碎的蝼蚁,然后转身,带着那一行人,上车离去。
白色面包车和黑色轿车卷起一阵烟尘,消失在街道尽头。
围观的街坊们议论纷纷,有的同情,有的好奇,有的则带着幸灾乐祸的表情。
刘致远站在原地,拳头紧紧攥着,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却感觉不到疼痛。愤怒、屈辱,还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像潮水般淹没了他。他知道,这一次,李建国是动了真格。所谓的抽检,结果恐怕早已注定。
阿芳从店里冲出来,看着刘致远铁青的脸色和微微颤抖的身体,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致远哥……”
老王和赵叔闻讯赶来,看到这一幕,也都气得脸色发白。
“狗日的李建国,老子跟他拼了。”老王怒吼着就要往外冲。
“王哥。”刘致远猛地喝住他,声音沙哑得厉害,“别冲动,你现在去,正好着了他的道。”
他抬起头,望着李建国车队消失的方向,眼中布满了血丝,但那眼神深处,一种被逼到绝境后反而异常冰冷的火焰,正在熊熊燃烧。
“他想用‘规则’压死我,用‘抽检’搞臭我……”刘致远一字一顿,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好啊,那我就让他查,让他检,但是,想就这么轻易地把‘古城’牌按死,也没那么容易。”
他转过身,对老王、赵叔和阿芳,也是对周围尚未散去的街坊邻居,斩钉截铁地说道:
“从今天起,‘古城’牌所有的肥皂、毛巾,价格再降一成。不是为了赚钱,就是为了告诉所有人,我们的东西,货真价实。我们不怕查。也请各位老街坊给做个见证,看看他李秘书长,最后能查出个什么结果来。”
这近乎悲壮的宣言,像一块巨石投入水中,在围观的街坊中引起了不小的震动。
春雷已响,暴雨将至。
“古城”牌与李建国之间,这场力量悬殊的对抗,终于从暗流涌动,走向了正面交锋的台前。
刘致远知道,最艰难的时刻,到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