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芳,”他的声音异常冷静,冷静得让阿芳都有些害怕,“今晚的事情,对谁都不要说,包括王哥和赵叔。”
阿芳用力点头:“我晓得轻重。”
刘致远将油布包贴身藏好,感受着那硬硬的轮廓硌在胸口。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冰冷的雨丝立刻扑打在他的脸上。
暗夜依旧深沉,雨声依旧喧嚣。
但这一次,刘致远的眼中,不再只有迷茫和绝望。
那微弱的、来自未知处的光,虽然无法照亮整个黑夜,却足以让他看清前路的轮廓,足以让他生出搏命的勇气。
他知道,反击的时刻,或许就要到了。
雨,在后半夜渐渐停歇,只留下屋檐断断续续的滴水声,像是这场漫长煎熬的余韵。阁楼上,刘致远和阿芳都毫无睡意。那几张轻飘飘却又重逾千钧的纸,就藏在刘致远贴身的衣袋里,像一个滚烫的秘密,灼烧着他的皮肤,也搅乱了他的心神。
合格的检验报告,像一道刺目的阳光,瞬间驱散了多日来的阴霾,让他几乎要喜极而泣。但紧随其后那几页揭露内幕的记录,却又像一盆掺杂着冰块的污水,将他从头浇到脚,彻骨的寒冷中夹杂着被戏弄、被侮辱的滔天愤怒。
李建国。他几乎要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原来所谓的抽检,所谓的规范,从头到尾都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阴谋,一场针对不屈服者的,赤裸裸的迫害。他想起李建国那张道貌岸然的脸,想起他居高临下的威胁,想起工商人员抽样时那公事公办的冷漠。这一切,原来都是演戏,都是建立在明知他清白,却要强行将他污名化的基础之上。
一种混合着后怕,庆幸和极度愤怒的情绪,在他胸中翻江倒海。后怕的是,如果不是这个神秘的送信人,他和“古城”牌恐怕真的要在不明不白中被彻底碾碎。庆幸的是,老天爷终究没有完全闭上眼,给了他一线生机。而愤怒,则是对这种肆意玩弄权力、践踏公平行径的最本能反应。
“致远哥,”阿芳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带着一丝不安,“这东西咱们该怎么办?”
怎么办?这也是刘致远在反复拷问自己的问题。证据在手,仿佛握住了一把锋利的剑,但剑柄却滚烫,稍有不慎,可能未伤敌,先伤己。
直接公开?找报社?他立刻否定了这个冲动而不切实际的想法。且不说现在有没有报纸敢刊登这种直接指控官方协会和干部的消息,就算登出来,引起的震动恐怕也远超他的控制,李建国及其背后的势力必然会疯狂反扑,到时候,他这个小个体户拿什么抵挡?那个冒险送信的陌生人,又会面临怎样的危险?
去找郑光明书记?郑书记为人正派,也知晓一些李建国和陈静的过往,但他毕竟是体制内的人,有自己的立场和顾虑。他会为了一个个体户,去硬撼一个市级的协会副秘书长吗?而且,这份证据的来源不明,郑书记会完全采信吗?会不会打草惊蛇,让李建国有所防备?
将证据匿名寄给纪委?这似乎是个相对稳妥的办法。但纪委办案需要流程和时间,在此期间,李建国完全可能察觉到风声,利用手中的权力抢先一步,对“古城”牌和他个人进行更致命的打击。他等不起,“古城”牌也等不起。
一个个方案在脑海中浮现,又被逐一否定。他发现,自己手握“王牌”,却陷入了一个更加凶险的博弈局中。走错一步,可能就是万劫不复。
他站起身,在狭小的阁楼里缓缓踱步。木质地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配合着他纷乱的思绪。窗外的天色不再是浓墨般的黑,而是透出一种沉郁的藏蓝色,预示着黎明即将来临。
他停下脚步,目光落在窗外渐渐清晰的街景轮廓上。那些熟悉的屋顶、墙壁,在晨曦的微光中显得安静而隐忍。这条老街,这些街坊,就是他全部的世界和根基。李建国们可以玩弄权术,可以制定规则,但他们无法真正理解,也无法摧毁这种扎根于泥土的、最朴素的生存意志和是非观念。
那个送信人,他究竟是谁?为什么冒这么大的风险帮他?是轻工协会内部对李建国不满的人?还是其他看不惯此举的知情者?他的目的,是借刀杀人,还是真的心存正义?这个问题像一根刺,扎在刘致远心里。他无法完全信任这份突如其来的“帮助”,但眼下,这又是他唯一的依仗。
他必须利用这份证据,但不能完全依赖它。他需要找到一个既能发挥证据威力,又能最大限度保护自己和“古城”牌,甚至可能揪出幕后黑手的策略。
一个大胆而冒险的计划,开始在他脑海中逐渐成型。这个计划如同在刀尖上跳舞,需要极度的谨慎、耐心和一点点运气。
他重新坐回桌前,对阿芳说:“阿芳,这件事,到此为止,藏在肚子里,对谁都不要提起,就像从来没发生过一样。”
阿芳看着他眼中那种熟悉的、下定决心的光芒,知道他已经有了主意。她用力点头:“我晓得。”
“天快亮了,你去准备早饭吧,一会儿王哥和赵叔该来了。”刘致远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店里一切照旧,该怎么样还怎么样。”
阿芳应了一声,轻手轻脚地下楼去了。
刘致远独自坐在窗前,看着天色一分分亮起来。藏蓝色的天幕逐渐褪去,染上了鱼肚白,继而泛起淡淡的橘红色。他心中的波澜也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清晰的算计。
他拿出纸笔,开始写下一些只有他自己能看懂的符号和关键词。他在模拟推演,推演李建国可能的反应,推演各种行动可能带来的后果。他像一个老练的棋手,在脑海中铺开棋盘,审视每一个可能的落子点。
当老王和赵叔像往常一样来到店里时,看到的依旧是那个眉头微锁,但神色平静的刘致远。店铺里弥漫着小米粥的香气,阿芳正在摆放碗筷。
“王哥,赵叔,来了,一起吃早饭。”刘致远招呼道,语气如常。
老王一屁股坐下,端起碗就喝了一大口粥,嘟囔道:“妈的,这雨总算停了,憋屈了好几天,致远,咱们那红布还挂不挂了?”
“挂,为什么不挂?”刘致远夹了一筷子咸菜,语气平淡,“不但要挂,还要挂得更显眼。另外,王哥,你今天去集市,放出风去,就说咱们‘古城’牌,身正不怕影子斜,工商抽检这么久没结果,咱们等得起。但是,要是有人想借着由头,往咱们身上泼脏水,咱们也绝不答应。大不了鱼死网破。”
老王愣了一下,有些不解地看着刘致远。之前虽然也硬气,但“鱼死网破”这种话,还是第一次从刘致远嘴里说出来,而且说得如此平静,反而更让人觉得心悸。
“致远,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刘致远放下筷子,目光扫过老王和赵叔,“李建国想玩,咱们就陪他玩到底。他不是靠着官面上的身份压咱们吗?那咱们就告诉他,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他要是真把咱们逼到绝路上,咱们也不是泥捏的。”
他这话说得含糊,却带着一股豁出去的狠劲。老王听得热血上涌,重重一拍桌子:“早该这样了,老子早就憋了一肚子火。”
赵叔则微微蹙眉,他比老王想得更深一些。他感觉今天的刘致远,似乎有些不一样。虽然看起来还是那么沉稳,但眼神深处,多了一丝以前没有的冰冷的决绝和底气?他是从哪里来的底气?
“致远,”赵叔沉吟着开口,“硬碰硬,终究不是办法。咱们还是得想想,有没有其他路子……”
“赵叔,您放心,我心里有数。”刘致远打断了他,语气不容置疑,“现在就是要摆出这个姿态给他李建国看,让他知道,咱们不是任他拿捏的软柿子。至于其他路子我正在想。”
他顿了顿,对赵叔说:“赵叔,您今天再去一趟区里,不是去供销社,去找找您那个在区政府招待所工作的远房侄子,打听打听,最近区里或者市里,有没有什么比较大的动静?比如,有没有什么领导视察,或者上面来了什么工作组之类的?随便聊聊,不用太刻意。”
赵叔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他似乎明白了刘致远的意图。这是要借势,或者寻找更高层面的注意力。“好,我明白了。”
早饭在一种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的气氛中结束。老王风风火火地推着三轮车出了门,干劲比前几天足了不少。赵叔也揣着心事,匆匆离去。
店里只剩下刘致远和阿芳。刘致远走到柜台后面,拿出账本,却并没有翻开。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粗糙的纸面上划过。
他在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等一个可能出现的变数,也在等那个送信人或者其背后势力,是否还会有下一步的接触。他现在手握炸弹,却找不到最安全的引爆方式。他需要更多的信息,需要看清这潭水到底有多深。
上午的阳光终于挣脱了云层的束缚,明晃晃地照进店里,驱散了连日的阴湿。街道上渐渐热闹起来,车铃声,吆喝声,街坊的交谈声,交织成一片充满生活气息的喧嚣。
刘致远站在店门口,看着这熟悉的一切。阳光照在他脸上,有些刺眼。他微微眯起眼睛,心中那份冰冷的决绝,在阳光的照射下,仿佛也带上了一丝温度。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再只是一个被动等待裁决的商人。他成了一个布局者,一个试图在绝境中撬动命运的赌徒。
棋盘已经摆开,棋子已经在手。
接下来,就看他和李建国,谁更能沉得住气,谁更能抓住那稍纵即逝的机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