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芳站在柜台边,手里还攥着一块抹布,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她的眼泪是无声的,顺着清瘦的脸颊滑落,一滴一滴,砸在积了些许灰尘的柜台上,晕开一个个深色的小圆点。她看着背对着门口、肩膀微微颤抖的丈夫刘致远,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是高兴,是的,天大的高兴,压在心口那块巨石似乎被挪开了,让她得以畅快地呼吸。但看着丈夫那隐忍的背影,她又感到一阵尖锐的心疼。没有人比她更清楚,这段时间,这个男人承受了多少。他瘦了,眼角的皱纹深了,半夜里,她常常能感觉到他辗转反侧,以及那一声声微不可闻的叹息。如今“胜利”来临,她反而怕他这绷得太紧的弦,会突然断裂。
刘致远确实站在崩溃的边缘。
当老王那石破天惊的消息传入耳中时,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然后又猛地松开,血液轰的一下冲上头顶,让他一阵眩晕。他几乎是本能地转过身,不想让任何人看到他此刻可能失控的表情。他面对着货架上那些熟悉的、蒙着淡淡尘土的“古城”牌肥皂盒子,目光却没有焦点。
结束了?真的结束了吗?
他没有像老王那样失声痛哭,也没有像街上有些人那样激动地挥拳。一种巨大的、近乎虚脱的疲惫感,如同潮水般席卷了他全身。这段时间,他太累了,不是身体上的,是心累。每一次面对李建国那看似温和实则冰冷的打压,每一次看到老王愤懑却又无能为力的眼神,每一次核对账本上那越来越难看的数字,每一次深夜独自面对那盏孤灯思考出路……都像是在他精神的弦上加重一分力。他全靠着一口“不能倒”的气硬撑着,靠着周伯通那句“客人已到,安心等待”的渺茫希望吊着。
现在,这口气突然松了,他反而觉得脚下发虚,浑身无力。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许多画面:李建国第一次来店里,那看似随和却带着审视的目光;那份被扣押的合格检验报告,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老王梗着脖子要去拼命时,他那句近乎绝望的“鱼死网破”;还有那个神秘的夜晚,窗口传来的轻微响动和那封决定性的信……
这一切,真的都过去了吗?
他缓缓地抬起手,轻轻触摸着货架上“古城”牌肥皂那粗糙的纸盒。这上面,凝聚着他父亲一辈子的心血,也承载着他刘致远这些年的全部努力和挣扎。它差一点,就差那么一点,就要像许多曾经鲜活而后又无声消失的地方老牌子一样,湮没在时代的浪潮里,只成为老人们口中一声模糊的叹息。
“活着……活下来了……”他在心里默默地对自己说,声音轻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一股混杂着巨大庆幸、深沉委屈和难以言喻的酸楚的热流,猛地冲上鼻腔和眼眶,视线瞬间模糊了。他死死咬住牙关,不让那哽咽冲出口。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而有时,喜悦到极致,也是一种深刻的伤心。
他就这样静静地站着,仿佛与门外那个喧闹的世界隔绝开来。夕阳最后的余晖穿过门板上的缝隙,在他脚下投下几道狭长的、明暗交错的光斑,像是一道道命运的刻痕。
良久,直到外面的声浪渐渐平息了一些,转化为更具体的、关于未来的议论时,刘致远才深深地、仿佛要将胸中所有浊气都吐出来一般,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转过身。
他的脸上已经恢复了平静,只有微红的眼圈和眼底尚未完全褪去的血丝,泄露了刚才内心的波澜。他看向还在抹眼泪的阿芳,递过去一个安抚的、带着歉意的眼神。他知道,她跟着自己受苦了,担惊受怕了。他又看向终于止住呜咽,抬起通红的眼睛望着自己的老王,努力扯出一个笑容,尽管这个笑容有些僵硬,有些疲惫。
“好了,”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努力维持着平稳,“没事了。”
简单的三个字,却像有着千钧重量,落在这间小小的店铺里。
阿芳用力地点点头,用手背胡乱地擦去脸上的泪痕,挤出一个带着泪花的笑容:“嗯,没事了。”她转身走向后面的灶披间,声音带着一丝轻快,“我去烧点水,泡壶茶。晚上,晚上我们做点好的吃。”她需要找点事情做,来平复这过于激动的心情。
老王从竹椅上站起来,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搓脸,瓮声瓮气地说:“他娘的……这心里,一下子空落落的……”他习惯了斗争,习惯了愤怒,当愤怒的对象突然消失,他反而有些不知所措。
刘致远走过去,拍了拍老王结实的肩膀,没有说话。一切尽在不言中。这个看似粗豪的伙伴,在他最艰难的时候,始终没有真正离开。他们的友谊,在这场风波中,经历了淬炼。
这时,店门被轻轻推开,赵叔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他依旧是那副沉稳的样子,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脸上看不出太多喜怒,只是那双阅尽世事的眼睛里,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清明。
“赵叔。”刘致远迎了上去。
赵叔点了点头,目光在刘致远脸上停留了片刻,仿佛在确认他的状态,然后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区里开了紧急会议,李建国被正式停职,接受调查组进一步审查。‘推荐名录’的工作,暂时全部停止,等待市里的进一步通知和规范。”
这个消息,比李建国被带走更具实际意义。它意味着,那柄悬在“古城”牌以及众多像“古城”一样的小品牌头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暂时被移开了。
“停了?真停了?”老王眼睛一亮,追问道。
“嗯。”赵叔肯定地点点头,“上面这次动了真格。韩组长态度很明确,要彻查利用行业协会职权牟取私利,扰乱市场秩序的行为。李建国,只是个开始。”
只是个开始。这句话,让刘致远刚刚放松一些的心弦,又微微绷紧。他想起周伯通说过的话,这不仅仅是针对李建国个人,更是对某种歪风邪气的整顿。
“还有,”赵叔继续说道,目光扫过刘致远和老王,“调研组可能会找一些受过不公正待遇的企业负责人谈话,了解具体情况。致远,你要有所准备。”
刘致远神色一凛,郑重地点了点头:“我明白。”
该来的总会来。他不仅需要诉说委屈,更需要清晰地陈述事实,提供证据,为自己,也为“古城”牌争取一个彻底清白的未来。这不再是私下里的抗争,而是走到了台前,需要更加冷静和理智。
夜幕降临,老街终于从白日的沸腾中逐渐沉寂下来。家家户户亮起了灯火,窗户里传出饭菜的香气和模糊的说话声。生活似乎又回到了它原有的轨道,但空气中,分明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致远百货的阁楼上,那盏昏黄的灯依旧亮着。
刘致远和阿芳坐在小桌旁,桌上摆着比往常丰盛的饭菜:一盘炒青菜,一碗蒸咸鱼,还有一小碟阿芳特意煎的荷包蛋。这在他们近期的餐桌上,已算是难得的“盛宴”。
两人默默地吃着饭,一时都没有说话。阁楼狭小的空间里,弥漫着一种复杂难言的气氛。喜悦是真实的,但在这喜悦之下,又有一种大战之后的疲惫,以及对未来的茫然。
“吃个蛋,”阿芳夹起一个煎得金黄的荷包蛋,放到刘致远的碗里,轻声说,“这段时间,你都瘦脱形了。”
刘致远看着碗里的蛋,心里涌起一股暖流。他抬起头,看着阿芳在灯光下显得有些憔悴却异常温柔的脸,心中充满了愧疚和感激。“苦了你了,阿芳。”他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
阿芳摇了摇头,眼圈又有些发红,但她努力笑着:“说什么傻话,只要人在,牌子在,日子总能过下去。”这是最朴素的道理,却蕴含着普通百姓最坚韧的生活哲学。
刘致远低下头,扒拉着碗里的饭粒,味同嚼蜡。他的思绪,已经飘向了更远的地方。
“你在想什么?”阿芳看着他心不在焉的样子,问道。
刘致远放下筷子,目光投向窗外漆黑的夜空,缓缓说道:“我在想,李建国是倒了,‘名录’也暂停了。可然后呢?”
“然后?”阿芳有些不解,“然后我们的日子就好过了啊,肥皂就能好好卖了。”
“是啊,肥皂能卖了。”刘致远重复了一句,语气却带着一丝沉重,“可是阿芳,你想过没有,为什么李建国一个人,就能差点把我们逼上绝路?是因为他手里的那点权力吗?是,但不全是。”
他转过头,看着阿芳,眼神在灯光下显得深邃而忧虑:“是因为我们太弱了。‘古城’牌,太小了。没有靠山,没有门路,就像风雨里的一棵小草,别人随手就能掐断。这次是运气好,遇到了上面整顿,遇到了肯说话的周伯通,遇到了那个不知道是谁的送信人可下次呢?下次再遇到个张建国、王建国,我们还能这么幸运吗?”
他的话,像一块石头投入阿芳刚刚平静下来的心湖,激起了新的涟漪。她愣住了,她没想那么远。在她看来,坏人被打倒了,难关就过去了。可刘致远的话,让她意识到,事情似乎并没有那么简单。
“那我们能怎么办?”阿芳有些无措地问。
“我不知道。”刘致远坦诚地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苦涩,“这就是我现在最怕的。轻松只是暂时的,往后的路,可能更难走。”他顿了顿,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阿芳倾诉,“这次的事,让我看明白了很多。靠人脉,靠关系,我们玩不起。我们唯一能靠的,也许就是把东西做得更好,把‘古城’这个牌子,做得更扎实,让它真正能在市场上立得住脚,让老百姓认它,喜欢它,离不开它。只有这样,下次风雨再来的时候,我们才能站得更稳一点。”
这是他在绝望挣扎中,在目睹了权力与市场的扭曲关系后,悟出的一点道理。在那个计划经济向市场经济缓慢转轨的初期,很多像他这样的个体经营者、小厂负责人,都处在一种迷茫的探索中。他们一方面要面对旧体制残留的束缚和权力的任性,另一方面又要开始摸索市场的规律和品牌的价值。刘致远的这番思考,虽然朴素,却已经触及到了一个核心问题:企业的立身之本,究竟在哪里?
“可……那要怎么做呢?”阿芳似懂非懂地问。把东西做好,这个道理她懂,但具体怎么让牌子更扎实,她完全没有概念。
“我也不知道具体该怎么做。”刘致远叹了口气,“需要钱,需要改进工艺,需要让更多的人知道‘古城’牌……这些都是问题。”他揉了揉眉心,“而且,我总觉得,那个送信的人……他帮了我们这么大忙,我们连他是谁都不知道,这心里,总是不踏实。”
这个话题,让阁楼里的气氛变得更加微妙。那个在关键时刻递来关键证据的神秘人,如同一个幽灵,徘徊在刘致远的心头。是敌是友?是单纯的路见不平,还是另有图谋?这份恩情,沉重而未知。
窗外的老街彻底安静下来,只有偶尔传来的几声狗吠,更衬托出夜的深沉。
接下来的几天,老街仿佛经历了一场蜕皮。关于李建国的各种传闻依旧在不断发酵,细节越来越丰富,情节也越来越离奇,充分展现了民间叙事的想象力。而与之相关的,是市场氛围的微妙变化。
之前那些因为惧怕“名录”而不敢进货“古城”牌肥皂的杂货店、小卖部,开始有人试探性地重新找上门来。他们的态度客气了许多,言语间带着几分歉意和讨好,仿佛之前那段冷遇从未发生过。
“刘老板,之前……嘿嘿,也是没办法,您多担待。”
“这‘古城’牌是老牌子了,质量信得过,以后还得靠您多支持啊。”
“给我先来二十箱,不,三十箱。”
面对这些重新回来的订单,刘致远的心情很复杂。一方面,积压的库存终于开始流动,账面上开始有了活钱,这无疑是解了燃眉之急。另一方面,他又从这些人的态度转变中,感受到一种人情冷暖、世态炎凉的悲哀。他们并非真的认可“古城”牌,更多的是在一种权力格局变化后,做出的趋利避害的选择。
老王对此则是扬眉吐气,接待这些回头客时,嗓门都洪亮了几分,言语间不免带着些敲打和得意:“现在知道咱‘古城’牌的好了?早干嘛去了。跟你们说,咱这牌子,靠的是真材实料,不搞那些歪门邪道。”
刘致远私下里提醒老王:“得饶人处且饶人,做生意,以和为贵。他们之前也是迫于压力。”
老王梗着脖子:“我就是气不过,这帮见风使舵的家伙。”
刘致远摇摇头,不再多说。他理解老王的心情,但他更清楚,要把生意长久做下去,就不能把路走绝。这个社会,关系盘根错节,今天你得意,明天可能就失意,留一线,日后好相见。这是他在父亲身上学到的,也是这几年摸爬滚打体会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