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破茧(2 / 2)

阳光洒在营业执照的塑料封皮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这张纸,凝聚了他们太多的心血,希望和冒险。它不仅仅是一张许可,更是一个象征,象征着“古城”牌从此告别了单一的,脆弱的个体经营模式,踏上了一条虽然艰难却更为广阔的征程。

刘致远小心翼翼地将营业执照卷好,放进随身携带的旧公文包里——这是他为了跑手续特意买的二手货。他抬起头,看着街上熙熙攘攘的人流和车流,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压上心头。

公司是成立了,但这仅仅是万里长征的第一步。如何让这个新生的公司在市场上立足、发展,如何对得起老王和阿芳的信任,如何让“古城”这个老牌子在新形势下焕发新生,无数的问题和挑战,还在前方等待着他们。

而那个始终未曾现身的“神秘送信人”,似乎也随着公司的成立而暂时沉寂了。但刘致远知道,他一定在某个地方,注视着这一切。这份不知是恩是债的“关注”,依然是悬在公司上空的一片阴云,不知何时会落下雨滴,或者是惊雷。

那张薄薄的印着“古城商贸股份有限公司”的营业执照,被刘致远用一块干净的红布包好,小心翼翼地锁进了新购置的带锁的铁皮文件柜里。这个文件柜,连同两张旧办公桌,四把木头椅子,以及墙上挂着一幅古城市区地图,就构成了古城商贸股份有限公司也是全部的“总部”设施——它们依旧安置在致远百货店铺后半部分隔出来的一个小房间里。牌子换了,骨子里却依然带着那股子因陋就简,白手起家的草根气息。

喜悦和激动是短暂的,如同节日燃放的鞭炮,噼啪作响后,留下的是需要耐心清扫的碎屑和弥漫在空气中的,淡淡的硝烟味道,提醒着人们现实的严峻。公司是成立了,但摆在刘致远面前的,是一个比之前单纯守着店铺要复杂得多,也沉重得多的局面。

首要的问题是:钱。

注册资金几乎掏空了三个人所有的积蓄。老王压箱底的血汗钱,阿芳那裹在手帕里,带着体温的几十块钱,大部分都变成了那张执照和这几件简陋的办公家当。公司账户上剩下的流动资金,屈指可数。而开销却一下子增多了:每月要固定支付给挂靠的二轻局劳动服务公司一笔管理费,虽然马经理看在赵叔面子上给了个“友情价”,但对此刻的古城公司来说,也是一笔不小的固定支出;原先与合作的肥皂作坊是松散的口头约定,现要转为稍微正规的供货合同,为了保证产品质量稳定和优先供货,可能需要支付部分预付款;计划中的产品改进,尝试天然香氛,需要购买桂花,茉莉等原料和试验用的器皿;还有,既然成立了公司,总得印点像样的名片,信笺信封,这些在老王看来是“虚头巴脑”的东西,刘致远却认为很有必要——出去谈事情,递上一张印着“古城商贸股份有限公司经理”头衔的名片,和以前口头自称“致远百货的”,分量截然不同。

刘致远坐在新办公桌后,面前摊开着阿芳用直尺和钢笔仔细画出的新账本。收入栏寥寥无几,主要是店铺零售和之前恢复联系的老客户的小额批发;支出栏却已经列出了好几项,像一张张等待喂饱的嘴。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财务压力。以前小店经营,赚多少,花多少,心里大致有数,压力更多来自外部的打压;而现在,压力来自于内部,来自于如何让这个刚刚诞生的、嗷嗷待哺的“婴儿”活下去,并且健康成长。

他召集了老王和阿芳,开了公司成立后的第一次非正式“股东会”。

“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刘致远没有隐瞒,把账本上的数字指给他们看,“咱们现在,就像是刚过了河,把桥给拆了,只能往前冲,没有退路了。”

老王看着那些支出数字,尤其是那笔管理费,眉头拧成了疙瘩,嘟囔道:“这还没见着回头钱呢,就得先往外掏,这马经理,心也挺黑。”

阿芳则更关心生产:“致远哥,那肥皂作坊那边,预付款要是给不了,他们还能按时给咱们货吗?质量能保证吗?”

“这就是我们要解决的第一个难题。”刘致远手指敲了敲桌面,“作坊那边,我下午再去谈,看能不能先付一部分,剩下的用咱们新公司的名义打个欠条,等货款回笼再补上。关键是,咱们得尽快把货卖出去,而且要卖得比以前多,比以前快。”

“怎么卖?”老王来了精神,“我明天就再去跑跑那些杂货店,多磨磨嘴皮子。”

“光靠磨嘴皮子,一家一家去推,效率太低了。”刘致远摇了摇头,目光投向墙上那张市区地图,“咱们得换个思路。老王,你人面熟,腿脚勤快,以后不能只盯着老街附近这一亩三分地。你拿着地图,把城区划分成几个片,挨个片区的去跑,重点是那些居民区集中、小卖部杂货店多的地段。不光是要他们进货,还要留意看看,别人家的肥皂都是什么牌子,卖什么价钱,包装怎么样。”

他这是要有意识地去了解市场,了解竞争对手了。这是他从那几本企业管理书籍里学到的模糊概念,虽然还谈不上系统的市场调研,但已经意识到了信息的重要性。

“阿芳,”刘致远又转向阿芳,“店里零售这块,主要还是你负责。另外,我交给你一个新任务。”他拿出几张自己设计的,非常简单粗糙的表格,“以后每个来店里批发的客户,你都登记一下,店名、老板姓名、大概的进货周期、每次进货量,都记下来。还有,如果有客人买咱们的肥皂,随口夸一句或者提点意见,你也留心记一下。”

阿芳接过表格,有些茫然,但还是认真地点了点头。她不太明白做这些记录有什么用,但她相信刘致远的安排。

“那我干啥?”老王问。

“你任务最重。”刘致远看着他,“跑销售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改进肥皂的事不能停。周老提的用天然桂花,茉莉香型的想法,我觉得可行。你负责去联系郊区的花农,看看能不能买到价格合适的,新鲜的桂花和茉莉,量不用大,先够我们试验几次就行。还有,跟作坊的老师傅也要保持沟通,看看在现有条件下,工艺上还有没有能微调的地方,哪怕能让皂体颜色更均匀一点,或者包装纸糊得更平整一点,都是进步。”

分工明确后,三个人就像上紧了发条的钟表,开始围绕着这个新生的公司忙碌地运转起来。

刘致远亲自去了肥皂作坊。作坊的老师傅姓胡,是个干瘦的老头,带着几个徒弟,手艺扎实,但观念也比较守旧。听说要成立公司,还要签合同、付预付款,胡师傅吧嗒着旱烟,脸上没什么表情。

“刘老板,哦不,现在该叫刘经理了。”胡师傅吐着烟圈,“你们搞公司,是你们的事。我们这小作坊,就认现钱。以前都是货到付款,现在要预付款,这规矩,怕是有点难办。”

刘致远知道这是关键,他拿出准备好的合同草案,耐心解释:“胡师傅,签合同对咱们双方都有保障。我们保证了稳定的进货,你们保证了稳定的销路。预付款也是表示我们的诚意,毕竟改进工艺,尝试新香型,也需要你们多费心。这样,这次我们先付三成的预付款,剩下的等交货后十天内结清,您看怎么样?以后合作顺畅了,咱们再调整。”

胡师傅沉吟着,没有立刻答应。刘致远也不催促,转而跟他聊起了尝试天然香氛的具体技术问题,比如花瓣如何处理才能最大限度保留香气,如何与皂基混合等等。谈到具体的技术,胡师傅的话才多了起来,也提出了一些实际困难,比如花瓣容易变色,香气不易持久等。

最终,或许是被刘致远的诚意和对产品改进的执着所打动,或许也是看好“古城”牌成立公司后可能带来的更大订单,胡师傅勉强同意了刘致远的付款方案,在合同上按了手印。刘致远心里清楚,这仅仅是第一步,要让作坊完全按照公司的要求来提升品质,还需要更多的磨合和投入。

老王那边,跑销售的过程更是充满了艰辛。他骑着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里都响的二手自行车,驮着几箱肥皂样品,穿梭在古城的各个角落。遇到好说话的店主,还能递根烟,聊上几句,留下几块样品试用;遇到不好说话的,直接摆摆手,连话都懒得说,更有甚者,一听是“古城”牌,还会露出意味深长的表情,显然是听说过之前的风波,心存疑虑。一天下来,老王常常是口干舌燥,浑身尘土,带回的订单却寥寥无几。

晚上回到店里,老王一边大口喝着阿芳晾好的凉白开,一边愤愤地抱怨:“他娘的。这帮人,就知道看人下菜碟。以前李建国在的时候,不敢进咱们的货;现在李建国倒了,又嫌咱们是个新公司,没名气。好像用了咱们的肥皂,就会沾上晦气似的。”

刘致远默默地听着,给老王又倒上一碗水。“正常。”他声音平静,带着一种理解的疲惫,“换位想想,要是你是杂货店老板,进货也得挑稳妥的,好卖的。咱们现在,就是要用东西和人品,一点点把别人的看法扭过来。急不得。”

他拿起老王带回来的,歪歪扭扭记录着几家杂货店信息的纸条,仔细看着。虽然订单少,但毕竟有了开始。他发现,在城东一片新建的工人新村附近,似乎对价格实惠的老牌子接受度更高一些。他把这个信息记了下来。

阿芳则默默地整理着柜台,把刘致远和老王带回来的疲惫与挫折都看在眼里。她按照刘致远的要求,认真地在那几张表格上填写着零散的信息。当有老街坊来买肥皂,夸一句“还是你们这老牌子好用,洗得干净还不伤手”时,她会认真地记下“去污强、不伤手”这几个字;当有人随口问“有没有香点儿的”时,她也会记下“询问香味”。这些看似琐碎的信息,她会在晚上整理后,交给刘致远。

刘致远看着阿芳娟秀的字迹和那些零碎的记录,虽然暂时还看不出太大的用处,但他觉得,这就像在收集拼图碎片,总有一天,能拼出一幅更清晰的市场图景。

资金的压力始终悬在头顶。为了尽快回笼资金,刘致远决定采取一个大胆的举措:针对那些犹豫不决的杂货店,推出“赊销”策略,可以先拿货,卖出去之后再回款,但价格要比现款现货稍微高一点。这是一个风险很高的决定,意味着可能产生坏账,但也是打破僵局,快速铺开渠道的无奈之举。

老王对此极力反对:“致远,这太冒险了,万一他们卖了货不给钱,或者拖个一年半载,咱们这点本钱非得被拖垮不可。”

“我知道冒险。”刘致远目光坚定,“但不冒险,咱们的货就堆在仓库里,变不成活钱,公司就转不动。我们可以定个规矩,赊销额度不能太高,而且要选择那些看起来信誉还不错的店。老王,你跑的时候,多观察,多打听,看哪家店老板为人怎么样,生意怎么样。”

就这样,在忐忑不安中,古城商贸股份有限公司迈出了它蹒跚而又坚定的第一步。靠着有限的赊销和部分现款交易,公司的肥皂开始逐渐进入更多,更远的杂货店。回款虽然慢,但毕竟有了流水,公司的车轮,在沉重的负荷下,吱吱嘎嘎地开始向前滚动。

在这个过程中,刘致远也在不断地学习和调整。他发现自己以前很多想法过于理想化。比如,他原以为成立了公司,就可以立刻大刀阔斧地改进产品,大力推广,但现实是,生存的压力迫使你必须先解决吃饭问题,很多长远的规划不得不为眼前的生存让路。他也更加深刻地认识到,管理不仅仅是管产品和管账,更是管人,调动老王和阿芳的积极性,让他们在看不到效益时,依然能保持信心和干劲,这需要信任,也需要方法。

一个月后,公司进行了第一次简单的核算。账面上,扣除所有开销后,竟然有了一点点微薄的利润。虽然少得可怜,但意义重大。它证明,这条路,是可以走通的。

那天晚上,刘致远用这点微薄的利润,买了一点猪头肉和一瓶散装白酒,三个人在打烊后的店堂里,围着小桌,举行了一次简陋的“庆功宴”。

老王几杯酒下肚,脸色泛红,话也多了起来:“他娘的,不容易啊,想想一个月前,咱们还为那点管理费发愁呢。现在,总算见到点亮光了。”

阿芳不会喝酒,只是小口吃着菜,脸上带着浅浅的,满足的笑容。看着刘致远和老王难得放松的样子,她心里也感到由衷的高兴。

刘致远端起酒杯,看着面前这两位与自己同甘共苦的伙伴,心中感慨万千。“老王,阿芳,这第一杯酒,我敬你们,没有你们,就没有古城公司的今天。以后的路还长,困难肯定还会有,但只要咱们三个人心齐,我就不信,没有过不去的坎儿。”

三人碰杯,虽然杯中是廉价的散装酒,却喝出了琼浆玉液般的酣畅淋漓。

然而,就在这稍显轻松的氛围中,刘致远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店门外昏暗的街灯下,有一个模糊的人影一闪而过,很快消失在夜色中。那身影有些熟悉,却又一时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他心头莫名地一紧。是错觉吗?还是……那个一直隐藏在暗处的“影子”,又开始活动了?

刚刚亮起的一点微光,似乎又被一层若有若无的迷雾笼罩。公司的未来,依然充满了未知的变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