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叔带来的消息,像一块沉重的铅块,坠在刘致远的心底。那种被人暗中窥视、却又无法确定对方是友是敌的感觉,比明刀明枪的竞争更让人心力交瘁。他反复咀嚼着“有人在打听公司情况”这句话,试图从中分析出一点线索。是之前李建国的余孽心有不甘?是挂靠的劳动服务公司马经理那边出于某种目的的例行调查?还是那个神秘的“影子”终于按捺不住,要从幕后走到台前,或者至少,要更清晰地展现他的意图?
这种不确定性,迫使刘致远更加谨慎。他叮嘱老王和阿芳,对外言行要格外注意,尤其是与政府部门,挂靠单位打交道时,更要守规矩,账目往来务必清晰,不留任何可能被人拿来做文章的把柄。同时,他也暗暗加快了公司自身发展的步伐。他有一种模糊的预感,只有自身足够强大,拥有稳定的市场和过硬的产品,才能在未来的风浪中拥有更多的话语权和抗风险能力。被动等待和一味防御,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天然香氛肥皂的试验,进入了最艰难的攻坚阶段。胡师傅那边几次尝试,效果都不理想。要么是花瓣变色严重,皂体看起来斑驳陈旧;要么是香气无法有效固着,制作出来没几天就变得寡淡无味,与普通肥皂无异。投入的试验成本和精力,眼看就要打水漂,胡师傅的抱怨声也越来越大,觉得这纯粹是瞎折腾,浪费钱。
刘致远没有轻易放弃。他几乎一有空就泡在胡师傅那间弥漫着皂角和各种原料气味的作坊里,看着老师傅和徒弟们操作,不时提出一些自己从书上看来的,或者自己琢磨的笨办法。
“胡师傅,您看这样行不行?”刘致远拿起一块颜色暗淡的桂花试验品,“咱们不用新鲜花瓣直接掺进去,能不能先把桂花用少量的油脂浸泡一段时间,把香味萃到油里,再用这个油来做皂基?这样是不是既能保留香味,又能避免花瓣直接接触皂碱变色?”
胡师傅皱着眉头,吧嗒着旱烟:“用香精油?那成本可就上去了。而且,那玩意儿咋往皂基里加?比例不好控制。”
“不是买现成的香精油,”刘致远解释,“就是咱们自己用便宜点的植物油,比如菜籽油,浸泡桂花,自己做简易的浸泡油。比例咱们可以一点点试。”
这是个新的思路,虽然依旧麻烦,但似乎规避了花瓣变色的问题。胡师傅沉吟半晌,最终还是点了点头:“那就再试一次。不过刘经理,这话得说前头,要是再不成,这活儿我可真接不了了,太耽误工夫。”
“行,就试最后一次。”刘致远也知道不能把老师傅逼得太紧。
另一方面,刘致远那个“在肥皂表面点缀干花”的“花哨”想法,也有了进展。阿芳通过一个卖绣花线的亲戚,找到了一种颜色比较持久,且形状小巧的干茉莉花苞。刘致远让胡师傅的徒弟尝试着,在肥皂即将凝固但还未完全硬化时,用镊子小心翼翼地将几粒干茉莉花苞点缀在皂体表面。虽然手工操作效率极低,但试验品出来后,视觉效果却出乎意料的好。白色的皂体上,点缀着几粒淡黄色的干茉莉花苞,显得清新别致,甚至带着一点在这个年代看来颇为“小资”的情调。而且,由于花苞是干的,且没有完全融入皂体,变色问题得到了很大缓解,香气虽然不浓烈,但凑近了也能闻到一丝若有若无的茉莉清香。
当刘致远将这块手工痕迹明显,却异常精致的茉莉花皂试验品带回公司时,老王和阿芳都看呆了。
“这……这玩意儿能是肥皂?”老王拿着那块皂,翻来覆去地看,表情古怪,“这看起来跟点心似的,谁舍得用啊?”
阿芳却眼睛一亮,小心翼翼地接过肥皂,轻轻嗅了嗅,脸上露出惊喜的神色:“老板,这个……这个好看,也好闻。”她想象着,如果自己是顾客,在杂货店一堆土黄色的普通肥皂里看到这个,会不会忍不住想买来试试?哪怕只是为了看着高兴。
刘致远看着两人截然不同的反应,心里有了底。老王代表的是传统和实用的观点,而阿芳则代表了潜在的对美和品质有更高要求的消费者。这块茉莉花皂,或许无法成为主流产品,但很可能是一个打开差异化市场,可以作为提升品牌形象的突破口。
“老王,这东西不是用来替代咱们的老牌子肥皂的。”刘致远解释道,“它是咱们的一个新产品,针对的是那些愿意多花点钱,买点不一样东西的顾客。价格可以定高一点。”
“价格高?那能卖出去吗?”老王依旧怀疑。
“不试试怎么知道?”刘致远目光坚定,“先把这两种方法做出来的试验品,桂花浸泡油的和这种点缀干花的,都少量做一批出来。阿芳,你负责把这两种新皂的特点和优点写个简单的说明,字迹工整点。老王,你出去跑业务的时候,带上几块,给那些位置好些,客流大点的杂货店老板看看,听听他们的意见,也看看有没有人愿意试着进点货卖卖看。”
就在刘致远全力推动产品试验和市场试探的同时,外部环境的微妙变化也开始显现。轻工协会改组的消息逐渐明朗,新的会长由区里一位资历较老、作风相对稳健的副局长兼任,明确表示协会今后的工作重点是“服务”与“引导”,淡化之前的“管理”和“推荐”色彩。这对于古城公司来说,无疑是一个利好消息,意味着那种凭借权力强行干预市场的可能性大大降低了。
然而,赵叔提到的“有人打听”之事,也并非空穴来风。一天,两位穿着工商局制服的工作人员来到店里,说是“例行检查”,查看营业执照,查看经营情况等。他们的态度还算客气,但问的问题却比较细致,特别是关于公司注册资本来源,与挂靠单位的关系,主要进货和销售渠道等。刘致远打起精神,小心应对,所有能出示的文件都一一出示,回答问题时也力求清晰,符合规定。
送走工商局的人后,刘致远后背惊出了一层冷汗。他确信,这绝非普通的“例行检查”。对方的问题带有明显的针对性。是谁在背后推动这次检查?目的何在?他再次想到了那个神秘的“影子”。如果真是他,他一边帮助自己扳倒李建国,一边又暗中调查甚至可能给自己制造麻烦,这完全不合逻辑。除非他的帮助并非出于善意,而是有着更复杂,更不为人知的目的?比如,借自己的手除掉李建国,然后他再来接手或者控制“古城”牌?
这个念头让刘致远不寒而栗。他感觉自己仿佛陷入了一个巨大的、精心编织的网中,而执网者却始终隐藏在黑暗里,看不清面目。
就在这种内外交困,心神不宁的情况下,老王那边带回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消息。他在城东那片新建的工人新村推广新产品时,一家规模稍大的日用杂货店老板,对那块点缀着干茉莉花苞的香皂表现出了浓厚的兴趣。
“那老板姓吴,是个精明人。”老王回来后,兴奋中带着点不可思议,“他拿着那块皂看了半天,又问价钱。我按你说的,报了个比普通肥皂高不少的价格。你猜怎么着?他居然没还价。就说这玩意儿新鲜,估计能吸引大姑娘小媳妇儿,当场就要了二十块。说先试试看,还问咱们能不能保证供货,包装能不能再弄好看点?”
这个消息,像阴霾中的一缕阳光,瞬间驱散了刘致远心头的部分乌云。新产品得到了市场的初步认可,这说明他的方向是对的。产品差异化,提升附加值,这条路走得通。
“太好了。”刘致远难得地露出了畅快的笑容,“老王,你这趟功劳不小。告诉胡师傅,点缀干花的茉莉皂,可以小批量生产了。包装我想想办法。”他脑海里迅速盘算着,可以用稍微好一点的油光纸单独包装,上面印上“古城”商标和“茉莉香皂”的字样,虽然成本又增加一点,但值得投入。
阿芳听到这个消息,也高兴地抿嘴笑了,看着刘致远的眼神里,充满了钦佩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喜悦。她看到自己的记录和努力,最终帮助公司找到了新的方向,这种参与感和成就感,是以前单纯做店员时从未有过的。
然而,喜悦总是短暂的。几天后,刘致远接到挂靠单位——二轻局劳动服务公司马经理的电话,让他“有空过来一趟”。
刘致远的心又提了起来。马经理平时很少主动找他,这次突然召唤,是为了什么?是工商检查的事情?还是听到了什么风声?
他不敢怠慢,立刻整理了一下衣着,来到了马经理的办公室。
马经理依旧坐在他那张宽大的办公桌后,脸上还是那种程式化的笑容,但眼神里似乎多了一点别的东西。
“小刘来了,坐。”马经理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慢悠悠地端起茶杯,“听说,你们公司最近搞得不错嘛?还弄出了什么香皂?”
刘致远心里咯噔一下,消息传得这么快?他谨慎地回答:“马经理消息灵通。我们就是试着搞了点新产品,刚起步,还不成气候。”
“嗯,有想法是好的。”马经理点点头,话锋却是一转,“不过,小刘啊,有件事我得提醒你一下。你们公司挂靠在我们这里,我们是要负责任的。最近呢,我听到一些反映,说你们公司的股权结构,好像有点不太清晰?听说还有个女店员也入了股?这个体户搞集资入股,政策上是不是允许,可得搞清楚啊,别惹出什么麻烦来。”
刘致远的脑袋“嗡”的一声,血往上涌。股权结构。阿芳入股的事情,马经理怎么会知道?这件事除了他们三个当事人,只有赵叔可能隐约猜到,但他绝不会乱说。那么,消息来源只有一个可能那个一直在暗中调查公司的人。他不仅调查公司的对外经营,甚至连内部股权构成这种相对隐秘的事情都摸清楚了。而且,他通过马经理之口,提出了警告。
这不再是简单的窥视,而是带着明确目的的干预和敲打。
刘致远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脸上挤出一丝笑容:“马经理,您放心,我们这都是按照政策来的,手续都齐全。阿芳同志是我们公司的业务骨干,她的入股也是按照出资额来的,都有记录,经得起查。”
“哦,那就好,那就好。”马经理打着哈哈,“我也是提醒你一下,现在上面抓得紧,规范经营很重要。你们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但也要注意影响,稳扎稳打。”
从马经理办公室出来,刘致远感觉后背已经完全被冷汗浸湿。马经理的话,看似提醒,实则警告。那个隐藏在暗处的“影子”,能量似乎比他想象的还要大,不仅能调动工商部门进行检查,还能将触角伸到挂靠单位,对他公司的内部事务施加影响。
他帮助自己,或许只是为了扫清李建国这个障碍。而现在,障碍清除,他真正的目标——控制和夺取“古城”牌——开始浮出水面了。阿芳入股这件事,可大可小,如果对方真要拿来做文章,虽然未必能彻底搞垮公司,但足以制造巨大的麻烦,甚至可能迫使阿芳退出,从而削弱刘致远对公司的控制力。
逆水行舟,不进则退。而此刻,刘致远感觉到,水下的暗流,比他想象的还要汹涌和危险。产品刚刚看到一线曙光,外部危机却已迫近眉睫。
他站在二轻局办公楼的门口,望着街上熙熙攘攘的人流,阳光有些刺眼。他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无论对手是谁,无论他隐藏得多深,想要夺走父亲和他苦心经营的“古城”牌,绝不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