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司的运营,在经历了最低谷后,似乎正一点点向着好的方向扭转。检验报告像一块压舱石,稳住了基本盘;新的销售渠道像细小的支流,开始汇入;而即将到来的技术升级,则承载着未来的希望。
然而,刘致远始终没有忘记那封匿名信的警告和那个隐藏在暗处的。厂在经历了初期的价格冲击后,似乎也暂时没有新的激烈动作,但这反而让刘致远更加不安。他总觉得,这更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平静。
一天下午,刘致远正在店里核对账目,一个穿着邮局制服的信差送来了一封挂号信。信封上没有寄信人信息,只有打印的古城商贸股份有限公司 刘致远 经理 亲启字样。
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刘致远。他小心翼翼地拆开信封,里面只有一张薄薄的纸,是一份文件的复印件。当他看清文件内容时,瞳孔猛地收缩,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凝固了。
那是一份商标注册申请受理通知书的复印件,申请注册的商标图案,竟然与他们正在使用的牌商标极其相似,几乎到了以假乱真的地步,而申请人一栏,赫然写着——丽芳日用化工厂。
抢先注册。对方竟然使出了如此毒辣的一招。如果成功注册了这个相似商标,那么真正的牌反而可能成为侵权方?这是要从根本上剥夺他们使用自己品牌的权利。
刘致远拿着那张薄薄的纸,手指因为愤怒和震惊而剧烈颤抖。他终于明白,对方想要的,从来就不只是市场,而是这个牌子本身,之前的打压、流言、价格战,都只是铺垫,这才是真正的致命一击。
他猛地站起身,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店外阳光明媚,但他却感到刺骨的寒冷。
那张薄薄的商标注册受理通知书复印件,像一道催命符,贴在刘致远的眼前。他反复看着上面那个自己使用了多年,商标图案极其相似的图形,以及丽芳日用化工厂那几个刺眼的字,胸口堵得几乎无法呼吸。
品牌。对方攻击的最终目标,果然是这个凝聚了多少人心血的品牌。一旦被对方抢注成功,后果不堪设想。他们不仅将失去使用商标的权利,甚至可能被反诉侵权,之前所有的努力、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市场信誉,都将化为泡影,为他人做嫁衣。这一招,釜底抽薪,歹毒至极。
愤怒、焦急、还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瞬间淹没了刘致远。他感觉自己像是在和一个看不见的幽灵搏斗,对方总能从最意想不到的角度发起攻击。商业竞争,权力打压,他尚且可以想办法周旋应对,但这种直接针对品牌根本的法律手段,超出了他现有的认知和能力范围。
他娘的,欺人太甚,这是明抢啊。老王看到那份复印件后,暴跳如雷,一拳砸在桌子上,震得茶杯乱响,咱们去告他们。告他们恶意抢注。
告?怎么告?去哪里告?刘致远的声音沙哑而疲惫,人家是正规提交的申请,现在只是受理阶段。我们有什么证据证明他们是恶意?就凭图案相似?这世道上相似的东西多了去了。
那咱们就眼睁睁看着他们把咱们的牌子抢走?老王眼睛通红,像一头被困的野兽。
阿芳站在一旁,脸色苍白,紧紧咬着嘴唇。她虽然不完全理解商标注册的法律意义,但从刘致远和老王的神情中,她明白公司遇到了天大的麻烦,甚至比之前的资金危机,市场挤压更加致命。她看着刘致远那布满血丝的眼睛和紧锁的眉头,心像被针扎一样疼。
不能眼睁睁看着。刘致远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越是危急关头,越不能乱,我们必须立刻行动。
他首先想到的是咨询专业人士。在这个法律意识尚且淡薄的年代,懂得商标法的人凤毛麟角。他再次想到了周伯通和赵叔。周伯通交友广阔,或许认识司法系统的人;赵叔消息灵通,或许知道类似的案例或者应对的门路。
他让老王守好公司和店铺,自己则立刻出门,先去找赵叔。
赵叔听完刘致远的叙述,拿着那张复印件看了很久,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这事麻烦了。他沉声道,商标注册这块,现在是国家工商总局商标局在管,程序复杂,时间也长。既然已经递交了申请,并且被受理,说明他们的申请文件至少在形式上是符合要求的。我们要想阻止,必须在公告期内提出异议,或者.我们也立刻去注册我们自己的商标,打一场归属权官司。
提出异议?需要什么证据?刘致远急切地问。
证据要充分,比如证明我们使用这个商标的时间比他们早,并且有一定的影响力;或者证明他们是恶意模仿,抢注。前者还好说,街坊邻居都可以作证。但这恶意.取证就难了。赵叔叹了口气,而且,提出异议和后续的法律程序,都需要时间,精力和金钱,还不一定能赢。
无论如何,我们得试试。刘致远语气坚决,我们不能连争都不争一下就放弃。
从赵叔那里出来,刘致远又马不停蹄地去找周伯通。周伯通得知情况后,也是面色凝重。他沉吟半晌,说道:我在省司法厅倒是有个旧相识,不过多年未联系了。这样,我写封信,你带着去省城找他试试看,看他能不能提供些法律上的指点,或者介绍个懂这个的律师。不过,致远,你要有心理准备,这条路不好走,花费也不会小。
带着周伯通的亲笔信,刘致远感到了稍许慰藉,但心情依然沉重。无论是提出异议还是法律诉讼,都意味着公司刚刚攒下的一点元气,又要投入到一场胜负难料,耗时耗钱的漫长斗争中。而公司的日常运营、新技术的研发,同样需要资金和精力。
回到公司,已是傍晚。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将店铺染成一片昏黄。老王和阿芳都还在等着他,脸上写满了期盼和焦虑。
刘致远将赵叔和周伯通的意见简单说了一下,最后沉声道:我们现在有两条路要走。第一,立刻准备材料,向商标局提出异议,主张我们的在先使用权。第二,同时,我们也准备材料,正式申请注册我们自己的商标。双管齐下。
这得花多少钱啊?老王忧心忡忡地问。公司的账目他清楚,虽然近期有所好转,但也仅仅是维持,阿芳那笔钱是留着搞技术研发的救命钱。
钱的问题,我来想办法。刘致远咬了咬牙,就算是砸锅卖铁,也不能把牌子丢了,这是根。
他看向阿芳:阿芳,整理品牌历史资料的任务更重要了。我们要把所有能证明牌早就在使用,有影响力的证据都找出来,老的包装纸,账本记录,客户的证明,甚至街坊邻居的证言,越多越好,要形成完整的证据链。
阿芳用力点头,眼神坚定。她知道,这是她目前最能帮上忙的地方。
接下来的日子,古城公司进入了高速运转的状态。刘致远负责统筹和对外联络,他开始频繁往返于古城和省城之间,拿着周伯通的信,拜访那位司法厅的退休干部,咨询法律程序,了解需要准备的材料清单。过程并不顺利,对方虽然客气,但能提供的帮助有限,更多的是原则性的指导,具体的操作和艰难的取证,还需要刘致远自己想办法。
老王则负责维持公司的正常运营和市场开拓,压力巨大,但他硬是扛了下来,保证了公司最基本的现金流。
阿芳则成了最忙碌的人。她翻箱倒柜,寻找一切与牌历史相关的物件。她找到了不同时期、虽然粗糙但风格一致的牌包装纸;她甚至挨家挨户去拜访老街坊,请他们写下证明,证明牌是本地老牌子,大家用了很多年。她将所有这些零散的证据,分门别类,整理成册,用娟秀的字迹做好标注和说明。这项工作繁琐而细致,但她做得一丝不苟,仿佛在守护一件绝世珍宝,这都是证明牌历史渊源的又一有力证据。
就在刘致远为商标之事奔波,公司上下为保住品牌而全力以赴之际,周伯通侄子改造的小型蒸馏设备终于做好了。当那个用旧锅炉和铜管巧妙焊接而成的、看起来有些简陋却功能齐全的设备被送到胡师傅的作坊时,所有人都围了过来。
希望,总是在最绝望的时刻,悄然萌发。技术的革新,或许能成为打破僵局的一线生机。
刘致远抚摸着那还有些烫手的铜管,心中百感交集。一边是品牌存亡的致命危机,一边是产品升级的微弱曙光。前路依然迷雾重重,但他知道,自己已无路可退了。
那个由旧锅炉和铜管焊接而成的简易蒸馏设备,静静地立在胡师傅作坊的角落里,像一头沉默的怪兽,等待着被驯服。它代表着希望,也意味着新一轮的挑战和投入。
刘致远深知,此刻公司的资源必须高度集中,首要目标是应对商标危机,保住品牌的根。因此,他对新设备的试验投入了有限的资金和精力——仅仅够购买少量桂花茉莉进行初步测试,以及支付胡师傅基本的试验工时费。大规模的应用,必须等到商标之争见到曙光,公司资金压力缓解之后。
胡师傅对这个新玩意儿既好奇又怀疑。按照刘致远从资料上学来并转述的方法,他将新鲜花瓣和水放入锅炉,点燃柴火,看着蒸汽通过弯曲的铜管,在另一个容器里慢慢冷凝成带着浓郁花香的透明液体——这就是最初级的花香纯露。过程比想象的还要耗时,出油率也低得可怜,一大筐花瓣也只能得到一小瓶纯露。但那股纯粹,自然,毫无杂质的香气,让所有人都精神一振。
这香味...确实不一样。胡师傅眯着眼,仔细嗅着瓷碗里那点珍贵的液体,脸上露出了久违的,属于手艺人的兴奋光芒,比直接用油泡,或者加香精,强太多了。
接下来的步骤,是将这纯露与资料上提到的托人捎回来的黄原胶样品进行混合,试图制造出易于与皂基融合,并能固香的乳液。这个过程同样不顺利,比例难以掌握,不是太稀无法固着,就是太稠难以搅拌均匀。试验一次次失败,浪费了不少珍贵的纯露和价格不菲的黄原胶。
胡师傅的徒弟,那个原本有些动摇的年轻人,看到这新奇的技术和老师傅重新燃起的热情,倒是安分了不少,也开始跟着一起琢磨。技术的魅力,暂时压过了外界高薪的诱惑。
就在刘致远一边盯着商标事宜,一边关注着试验进展时,他接到了来自省城的一个电话。是周伯通介绍的那位退休干部打来的,语气带着一丝凝重。
小刘同志,你提交过来的初步情况说明,我托人问了一下。电话那头的声音说,丽芳厂那个商标申请,情况可能比想象的复杂。他们找的代理机构很有经验,申请材料做得几乎挑不出毛病。而且.听说他们背后,有外资的背景在推动。
外资?刘致远的心猛地一沉。在八十年代中期,外资还是一个非常敏感而强大的词汇。如果背后真的有外资力量,那么这场商标之争,就不再是简单的本地企业纠纷,其背景和难度将呈几何级数上升。
这只是传闻,还没有证实。对方补充道,但你们必须做好最坏的打算。提出异议是肯定的,但证据一定要扎实,尤其是证明他们的证据,至关重要。另外,你们自己申请注册的事情,也要抓紧,这是根本。
挂掉电话,刘致远感到一阵眩晕。外资。这个词像一座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他终于明白,那个的能量为何如此巨大,手段为何如此层出不穷且精准狠辣。如果对手是拥有国际资本和经验的庞然大物,那他这个小小的古城公司,简直就像狂风中的一粒沙尘。
绝望的情绪,如同冰冷的潮水,再次向他涌来。但他看着桌上阿芳精心整理的、厚厚的品牌历史证据册,看着里面那些泛黄的账页、老旧的包装纸和街坊们歪歪扭扭的签名证言,一股不屈的意志又从心底倔强地升起。
不能放弃,就算对手是外资,也要争一争。这不仅仅是商业利益,更是一种尊严,一种对父辈心血和自身信念的坚守。
他立刻召集了老王和阿芳,将省城来电的情况告诉了他们,没有隐瞒这个可怕的猜测。
老王听完,愣了半天,然后狠狠啐了一口:妈的,怪不得这么嚣张,原来是洋鬼子在背后撑腰,可洋鬼子就能随便抢咱们的东西吗?
阿芳则紧紧抱着那本证据册,仿佛那是她唯一的武器,脸色苍白,但眼神却异常坚定地看着刘致远,无声地表达着支持。
洋鬼子也不能无法无天。刘致远斩钉截铁地说,这里是中国,我们有我们的道理,阿芳,证据整理不能停,还要更细致,尤其是要突出我们商标的独特性和历史延续性,找出与那个图案最根本的区别。老王,市场那边不能松劲,越是这个时候,越要让大家看到我们牌还在,而且活得很好。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另外,我决定,把我们面临的商标危机和介入的可能性,通过合适的渠道,有限度地透露出去。
透露出去?老王和阿芳都吃了一惊。
刘致远解释道,我们要争取舆论的支持,要让大家都知道,这个老牌子正在被外人巧取豪夺,老百姓心里有杆秤,到时候,就算他们注册成功了,一个失了民心的牌子,又能走多远?
这是险棋,也是无奈之举。利用民意的力量来对抗资本和权力的碾压。刘致远知道,这可能会激怒对手,招致更疯狂的报复,但他已别无选择。
就在刘致远开始小心翼翼地通过赵叔等可靠渠道,释放关于商标之争和外资背景的消息时,胡师傅那边的试验,终于取得了一次突破性的进展。
经过不知道多少次的失败,胡师傅和他徒弟终于找到了一个黄原胶与桂花纯露的大致合适比例,制成了粘稠度适中的乳液。当他们小心翼翼地将这种乳液加入一小批试验皂基中,充分搅拌,冷凝后,切出来的肥皂,不仅带着浓郁而自然的桂花香气,而且放置几天后,香气依然明显比之前任何一次试验都要持久。
成功了,老板,成功了。胡师傅的徒弟兴奋地举着那块试验皂,跑到公司报信。
刘致远接过那块看起来与普通肥皂无异,却散发着沉稳桂花香的皂,放在鼻尖深深吸了一口气。那天然醇厚的香气,仿佛带着秋天阳光的味道,与他之前闻过的任何化学香精都截然不同。一股巨大的喜悦和激动冲击着他的心房,连日来的阴霾似乎都被这香气驱散了一些。
这是黑暗中的一缕真正的微光。是技术带来的实实在在的进步。
他立刻让阿芳记录下这次成功的配方和工艺要点,尽管还很粗糙,但方向已经明确。
然而,喜悦总是短暂的。第二天,一个不好的消息传来:之前一直合作供应猪油和皂角原料的一家供应商,突然通知他们,因为原料紧张,要大幅提高供货价格,否则将优先供应其他大客户。
显然,这是或者说其背后力量的又一轮施压,这次直接瞄准了他们的供应链。
前有商标注册的拦路虎,后有原料涨价的追兵,古城公司再一次陷入了四面楚歌的境地。技术的微光刚刚亮起,现实的荆棘却已遍布前路。
刘致远握着那块散发着桂花清香的试验皂,感受着那来之不易的成果,又想到即将到来的原料危机和深不可测的商标之争,眉头紧紧锁在了一起。
突破重重围剿,道阻且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