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清脆的响声,源自容克老爷子松开的手指。
一张黑桃Joker牌,轻飘飘地落在光滑的红木书桌上,牌面上的小丑咧着一张诡异的笑脸,仿佛在嘲笑着这场荒唐赌局的最终结局。
空气凝固了。
贝蒂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如纸,她几乎是踉跄着上前一步,双膝一软,重重地跪在了冰冷的地板上。
“父亲!”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充满了绝望与哀求,“求求您,不要……不要怪安妮!都是我的错,是我没有劝住她,是我没有看管好家族的资产!您要惩罚就惩罚我,安妮她还年轻,您不能毁了她的一生啊!”
她说到最后,已是泣不成声,额头抵着地面,瘦削的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她深知容克的铁血手腕,这一跪,是在用自己的一切去换取侄女的一线生机。
然而,安妮却比她想象中要平静得多。
她没有哭,甚至没有一丝慌乱。
她只是默默地走上前,轻轻将跪在地上的贝蒂搀扶起来,然后挺直了脊背,独自一人面对着书桌后那双仿佛能洞穿人心的锐利眼睛。
“祖父,这件事与贝蒂姑姑无关。”她的声音清冷而坚定,像冬日里敲击的冰块,“是我一个人的决定,我愿意承担所有后果。”
容克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看不出喜怒,他缓缓抬起眼皮,目光如刀,一寸寸地刮过安妮的脸庞。
“后果?”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股山雨欲来的压迫感,“你知道什么是后果吗?你拿整个家族百年不败的声誉,去赌一个男人的心?安妮,你太让我失望了。”
失望。
这两个字比任何严厉的斥责都更伤人。
安妮的身体微不可察地晃了一下,扶着贝蒂的手指收紧,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她的脑海中闪过弗朗西斯那张温柔而又疏离的脸,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传来阵阵钝痛。
是的,她输了,输得一败涂地,不仅输掉了情感,还玷污了家族的荣耀。
但此刻,那些遗憾与心痛都被她强行压了下去,深埋心底。
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直视着容克的眼睛,那双湛蓝色的眸子里没有了过去的任性与迷茫,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澄澈与冷静。
“祖父,我想问您一个问题。”
容克眉毛一挑,似乎没料到她会反问。
“您能告诉我,什么才是真正的‘赌’吗?”安妮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回荡在死寂的书房里。
容克沉默了,他盯着安妮,仿佛要从她的眼神里看出她究竟是在故作镇定,还是真的有所感悟。
一旁的贝蒂紧张得几乎无法呼吸,她不明白,安妮为什么要在这种时候说这些。
良久,容克才冷哼一声:“赌,就是用最小的代价,去博取最大的利益。是算计,是胆魄,是永不言败的信念。而你,把这一切都当成了儿戏!”
“不。”安妮轻轻摇头,唇边泛起一抹极淡的、近乎释然的微笑,“我以前也以为是这样。我以为的赌,是权衡利弊,是计算概率,是以小博大。可我后来才明白,当您心中真正渴望一样东西,渴望到愿意押上自己的一切,不计得失,不问前程时,那已经不叫‘赌’了。”
她的目光转向窗外,仿佛穿透了厚重的墙壁,看到了更遥远的地方。
“那叫……追求。”
“因为赌,是为了赢。而追求,哪怕明知会输,也心甘情愿。”
话音落下,书房内再次陷入了长久的寂静。
贝蒂怔怔地看着安妮,眼神里充满了震惊与陌生。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安妮,冷静、通透,仿佛在一夜之间,那个冲动爱哭的小女孩就彻底长大了。
她终于明白,自己和安妮的差距在哪里。
她只看到了赌局的输赢,而安妮,却已经勘破了输赢背后的本心。
容克的眼神剧烈地波动起来,他那古井无波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动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