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鲁这样的人,心中没有道义,只有利益和力量。
今日他能提议屠杀战俘,明日,当自己的存在成为他获取更大利益的阻碍时,他会不会毫不犹豫地将刀锋对准自己?
拜鲁悻悻地退了出去,帐内的气氛却比之前更加凝重。
老沃玛仿佛没有看到刚才的插曲,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江镇,浑浊的眼中倒映着烛火,也倒映着江镇脸上挣扎的神色。
“将军,看来你已经有了答案。”老沃玛缓缓开口,“那么,请允许我这个行将就木的老人,再问你三个问题。”
江镇深吸一口气,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请讲。”
“第一问,”老沃玛伸出一根枯瘦的手指,“若你的敌人,是为守护一个你明知是谎言的信念而战,你斩下的剑,究竟是诛杀了恶人,还是扼杀了一个被蒙蔽的灵魂?”
这一问,直指郎多旧事,让江镇的呼吸为之一滞。
“第二问,”老沃玛又伸出一根手指,“若你的盟友,用你所不齿的残暴手段,去换取你们共同的胜利,那沾满鲜血的功勋,是否也会玷污你纯白的战旗?”
这一问,影射的正是拜鲁。
江镇感到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直跳。
他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功绩,正被老沃玛用言语的刀锋,一层层剥开,露出
江镇的喉咙有些发干,他等待着最后的审判。
老沃玛缓缓地、郑重地伸出了第三根手指。
他的声音变得飘渺而威严,仿佛不再是一个凡人,而是某种法则的化身,一字一句,都重重地敲击在江镇的灵魂深处。
“我听闻,将军修行的‘净世青莲’,需心境澄明,无瑕无垢,方能臻至化境。莲花,只开在清澈的活水之中,而非被善恶、对错、真伪搅浑的泥潭里。”
老沃玛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江镇的血肉,直视他丹田气海中那朵许久以来再无寸进的青色莲花。
“那么,第三问——”
“将军,你此刻所立足的这条名为‘正义’的河流,它……究竟是清澈,还是浑浊?”
最后一问落下,如九天惊雷,在江镇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他猛然间明白了!
他终于明白了为什么自己的莲花进境如此微弱,为什么无论他如何苦修,都无法再让那花瓣舒展分毫!
不是功法出了问题,也不是天赋到了尽头。
问题,出在他的心!出在他脚下的路!出在他所坚持的这场战争!
当他对战争的正义性产生怀疑,当他意识到盟友的残暴与野心,当他的道心被谎言与杀戮所蒙尘……那本应清澈无瑕的心湖,早已变成了一滩混杂着鲜血、权谋与自我欺骗的浑浊泥沼!
莲花,又怎能在泥沼中绽放?
一股前所未有的冰冷寒意,从江镇的尾椎骨猛然窜起,瞬间传遍四肢百骸。
他脸上的血色褪尽,只剩下一片骇人的苍白。
他看着眼前这个枯瘦的老人,第一次感到了发自内心的恐惧。
这恐惧,无关力量,无关权势,而是源于一种被人彻底看穿、将灵魂赤裸裸暴露在外的战栗。
帐内的烛火剧烈地跳动了一下,将两人的影子在帐壁上拉扯得扭曲变形。
死一般的寂静中,只剩下江镇愈发粗重的呼吸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