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3章 义助书生(1 / 2)

柳文清的名字,如同一枚投入心湖的石子,在陆明渊的谋划中漾开涟漪。他没有急于接触,而是让小荷借着送药、复诊的名义,在不经意间,从柳家邻居和那位咳血孙子的祖母口中,更多地了解了这个家庭。

柳家原本是镇上颇受尊敬的“书香门第”,柳文清的父亲柳彦博,曾是县衙户房资深书办,为人耿直,精通律例文书,颇受前任县令器重。柳文清自幼聪慧,十六岁便考中秀才,被视为光耀门楣的希望。

然而,三年前,一场涉及大片河滩淤田的归属纠纷,彻底改变了柳家的命运。那片淤田位于青萝河下游,土质肥沃,原是无主荒地,多年来由附近几村贫苦农户陆续开垦耕种。薛家二爷薛怀义看上了这片地,想将其并入自家庄园,便疏通官府,欲将淤田“收归官有”,再以极低价格“发卖”给薛家。柳彦博经办文书时,发现其中程序漏洞百出,且深知一旦淤田被薛家兼并,数百户仰赖此田为生的农户将流离失所。出于良知与职责,他暗中收集证据,并试图向上峰陈情。

此事不知如何泄露,薛怀义大怒。不久后,柳彦博便因“经办文书失误,致使官田契据遗失”的罪名被革职查办。更有人作证,称曾见柳彦博收受淤田农户贿赂。柳彦博百口莫辩,在巨大的压力、同僚的冷眼与薛家明里暗里的威胁下,性情刚烈的他,竟于一个雨夜,在县衙旧档房中悬梁自尽,以死明志。

柳彦博一死,所谓的“失职”与“受贿”便成了铁案。柳家被罚没部分家产,声誉扫地。柳文清的科举之路也因此蒙上阴影,在接下来的乡试中莫名落榜,连考卷都未取回。母子二人变卖剩余家产还债,搬到如今这偏僻窄巷的旧屋,靠着母亲替人缝补浆洗和柳文清偶尔替人抄书写信勉强度日。柳文清更是变得沉默寡言,闭门不出,整日与父亲留下的那些律例书籍和未及递出的陈情状纸为伴,眼中燃烧着刻骨的仇恨与不甘,却又因家势单薄、对手强大而深感绝望。

“是个有血性、通律例,且与薛家有杀父之仇的人。”小荷将打听到的情况细细说与陆明渊,“只是,如今形同废人,困于斗室,满腔愤懑无处发泄。其母忧思成疾,身体也很差。”

陆明渊听完,沉吟片刻:“心中有恨,手中有据(其父遗留的证据或线索),身怀才学(通律例文书),却无门路,无外力。此乃璞玉,蒙尘待拭。也是我们需要的,那把能在明处刺向薛家的‘刀’。”

数日后,一个下午。柳文清因家中断粮,不得不硬着头皮,揣着几幅替人抄好的经文,前往镇西一座香火尚可的寺庙,想换取些许铜钱。寺庙门前却遇上了几个薛家工坊的闲汉,这些人认得柳文清,故意寻衅,嘲笑他是“罪吏之子”、“穷酸秀才”,抢夺他手中的经文扔在地上践踏。柳文清血气上涌,与之理论,却被推搡在地,拳脚相加。

这一幕,恰好被“路过”的陆明渊看在眼里。他没有立刻上前,而是等那几个闲汉嬉笑着扬长而去,柳文清挣扎着爬起来,嘴角带血,默默捡拾地上污损的经文,眼中是近乎麻木的屈辱与死寂的愤怒时,才缓步走了过去。

“兄台可还安好?”陆明渊的声音平和,递过去一方干净的素帕。

柳文清动作一顿,抬头,看到一个面容苍白却气度沉静的青衫书生,眼中闪过一丝警惕与自惭形秽,偏过头,低声道:“无妨。”并不去接手帕。

陆明渊也不勉强,目光扫过地上污损的经文,又看了看柳文清破损的衣衫和脸上的伤痕,叹了口气:“光天化日,竟有如此横行跋扈之事。看兄台也是读书人,何以受此折辱?”

柳文清身体微微一颤,嘴角紧抿,片刻后才嘶哑道:“时也,命也。让兄台见笑了。”说罢,将捡起的经文胡乱塞入怀中,转身欲走。

“兄台且慢。”陆明渊叫住他,语气依旧温和,“在下墨尘,客居于此。见兄台似有隐痛,衣衫亦破,若不嫌弃,前面有间茶铺,可稍作整理,饮杯粗茶定定神。”

柳文清脚步停住,回头看了陆明渊一眼,见他眼神清澈,神色诚恳,不似作伪,又想起方才受辱,心中悲愤难抑,也确实需要一处地方缓一缓,便点了点头,低声道:“多谢。”

茶铺角落,两人对坐。陆明渊点了两杯最普通的清茶,又要了盆清水和干净布巾,让柳文清擦拭脸上血污。柳文清默默整理,动作僵硬,显然极少受人如此善意对待。

“方才那些人,似是薛家工坊的?”陆明渊看似随意地问道。

柳文清擦拭的手一顿,眼中恨意一闪而过,闷声道:“是。”

“薛家势大,在下亦有耳闻。”陆明渊轻叹一声,“只是没想到,竟连读书人也敢随意欺凌。”

这话似乎触动了柳文清心中最深的痛处,他猛地抬头,眼眶微红,声音压抑着激动:“读书人?呵……家父一生谨守圣贤教诲,秉公办事,最后落得那般下场!我寒窗十年,自问无愧于心,却连考场公道都求不得!在这青萝镇,薛家便是天,便是法!读书人的斯文骨气,在他们眼里,还不如几两银子!”

他情绪激动,声音不觉提高,引来旁边茶客侧目。柳文清察觉失态,立刻住口,低头紧握着手中布巾,指节发白。

陆明渊静静听着,等他情绪稍平,才缓缓道:“天理昭昭,报应不爽。薛家所为,岂能长久?只是,需有人将其罪状公之于众,诉之于法。”

柳文清闻言,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嘴角扯出一个惨淡的弧度:“公之于众?诉之于法?墨兄可知,家父当年便是想依律陈情,结果如何?这镇上的巡检是薛家亲戚,县衙里多少胥吏受过薛家好处?府城……知府大人更是薛家的姻亲!法?在这里,薛家的话就是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