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毅重伤濒死的消息,如同在铁壁关本就暗流汹涌的湖面上,又投下了一块巨石。尽管陆明渊以自在真气暗中护持,小荷竭尽全力施救,暂时吊住了他一口气,但其伤势过重,能否真正挺过来,仍在两可之间。而此事背后所代表的——军中下级军官公然违抗军令、试图拦截和亲使团,并与奉命弹压的同袍刀兵相见——更是一桩足以动摇军心、引发内乱的严重事件。
韩参将闻讯,又惊又怒。惊的是周毅这愣头青竟敢做出如此大逆不道之举;怒的是此事若处理不好,不仅会助长军中主战派的激进气焰,更可能授朝廷以柄,给那些本就主张和亲、并借此打压边镇武将的文官口实。他第一时间下令封锁消息,将参与此事的军士(包括“猴子”等人)暂时看管起来,严密封锁周毅养伤所在的平安老店区域,对外只宣称周毅是因“巡哨遇袭”重伤。
然而,纸终究包不住火。关内就那么大,当夜冲突的动静不小,参与和目睹的也不止周毅一队人马。很快,“周哨官因反对和亲被自己人重伤”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在军营底层与市井间悄然传开。尽管细节模糊,版本不一,但核心事实——一个正直勇敢的年轻军官,因不愿接受屈辱的和亲而被同袍所伤——却如同火星溅入干柴堆,瞬间点燃了本就压抑的愤怒与悲怆。
军营中的不满情绪开始从私下议论转向公开的躁动。一些与周毅相熟或本就主战的军官,开始串联,要求韩参将彻查此事,严惩背后下黑手之人,并上书朝廷,反对和亲。普通士卒虽不敢明言,但训练时士气低落,望向长官的眼神也多了几分疏离与怀疑。铁壁关的防御“气场”,因这股内部撕裂的怨气,而显得愈发滞涩不稳。
韩参将焦头烂额,一面要弹压军中异动,一面要防备北虏趁虚而入,还要应对可能到来的朝廷使团与问责,一时间竟有些心力交瘁。
就在这内外交困、人心惶惶之际,一个关于“隐侠”的传说,却开始在铁壁关的底层军民中悄然流传。
据说,在城西最偏僻、靠近废弃烽燧台的那片荒凉土崖下,住着一位年迈的独居老人,姓莫名问,人称“莫老”。莫老须发皆白,面容清癯,常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道袍,独自居住在几间自己搭建的土坯房里,平日在附近开垦几块薄田,种些菜蔬杂粮,自给自足,极少与外人来往。他沉默寡言,偶尔在集市上售卖些多余的菜蔬或自己编织的草鞋、箩筐,价格极廉,且常施舍给更穷苦之人。
原本,这样一个孤僻的老人,在边城艰难求生的芸芸众生中,并不起眼。但不知从何时起,开始有些关于他的零星传闻。
有人说,多年前北虏一次大规模入寇,一支溃散的明军小队被追兵撵至土崖附近,走投无路。是莫老突然出现,凭着一根木杖与对地形的熟悉,引着他们钻进了一条极其隐秘的洞穴,躲过了追兵,又指点他们安全返回关城。
有人说,某个风雪交加的寒冬,一队胡商在关外迷路,几乎冻毙,是莫老冒着风雪将他们寻到,带回自己的土屋,生火取暖,供给饮食,救了数条性命。那些胡商感念其恩,后来年年路过,都会给他留下些盐茶布匹。
还有人说,曾见莫老深夜独自在烽燧台上,对月独酌,身影寂寥,却又仿佛与这苍茫的边地山河融为一体。有胆大的年轻人好奇靠近,却总在不知不觉间迷失方向,怎么也走不到他跟前。
这些传闻真真假假,大多出自城西最穷苦的百姓、孤寡老人或一些走投无路的流民之口,在主流市井中并无多少人在意。但随着近来边关局势紧张,尤其是周毅事件后人心浮动,这些关于“隐侠”、“奇人”的故事,却如同暗夜中的萤火,开始在特定的群体中悄然传播,给绝望的人们带来一丝虚幻的慰藉与想象。
陆明渊最初是从“猴子”等被暂时看管、却又因伤势需要小荷定期诊治而得以短暂出入的军士口中,听到关于“莫老”的零星提及。他们语气中带着一种混杂着敬畏与神秘的口吻,仿佛在谈论一个与这个残酷现实世界格格不入的传说。
起初,陆明渊并未在意。边城之地,多有奇人异士,或为避世,或为修行,或单纯性情孤僻,并不稀奇。
然而,一次偶然,改变了他的看法。
那是在周毅伤势稍稳、但依旧昏迷不醒后的一个黄昏。陆明渊因需一味特殊的草药辅助周毅续接心脉(借口从古籍中看到的方子),独自出关,前往铁壁关西北方向一片向阳的荒坡寻找。那里地势险峻,人迹罕至,但据小荷从本地采药人那里打听,或许有那味“七星草”生长。
他依循指引,攀上一处陡峭的土崖。夕阳西下,将整个荒原染成一片凄艳的金红。就在他即将放弃、准备改日再来时,“照影境”的感知忽然捕捉到崖壁背阴处一缕极其微弱、却异常精纯的生机波动。
他循迹而去,拨开丛生的荆棘,果然在石缝中发现了几株叶片呈北斗七星状排列、隐隐泛着玉色光泽的奇异小草,正是“七星草”!而且年份药性都极为上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