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想到沈柔会突然提起女儿的事,而不是管家偷盗的案子。
“玉蝉?她在青莲观能有什么事?”宋昭衡皱眉,“那孩子娇气,肯定是在观中吃不了苦,所以编一些谎话来骗人接她回来。”
“谎话?”沈柔咬牙切齿,“她说观中的道士克扣用度,冬日不给炭火,夏日断她饮水,还时常有地痞无赖在观外骚扰。一个姑娘,孤身一人在道观中,如果出了事,你要怎么负责?”
宋昭衡不以为然:“青莲观是京城有名的清修之地,哪有她说得那么不堪。就算真有一些不便,也是修行的一部分。你就是太宠她了,让她受不得半点委屈。”
“受委屈?”沈柔的声音突然提高,“她信中说,有陌生男子夜半敲她房门,她吓得整夜不敢合眼,她病了想要找大夫,道姑却置之不理,险些丧命,这些也是修行的一部分吗?”
宋昭衡一时语塞,支支吾吾道:“你从哪听来这些混话?玉蝉自幼娇惯,最会装可怜博同情。如果真有事,观主早就来报了。”
沈柔猛地转身,目光如刀:“我派人去查过了,句句属实!青莲观主与你有旧交,自然替你瞒着。你可知道,你亲生女儿在观中过着猪狗不如的日子,而你却在这里为你母亲那个老相好开脱责!”
“你!”宋昭衡恼羞成怒,“不许胡说!杨管家与母亲是清白的,不过是主仆之情!”
“主仆之情?”沈柔冷笑,“主仆之情会让你母亲不顾你重伤在身,来你房中撒泼?主仆之情会让一个管家敢动主母的嫁妆?宋昭衡,你当我沈柔是傻子不成?”
宋昭衡被问得哑口无言,梗着脖子道:“无论怎么说,杨管家的事你必须撤诉。沈柔!你别忘了为人妻子的本分!我让你撤诉,你就得撤诉!这是命令,不是商量!”
“本分?”沈柔忽然笑了,“我自从嫁入你宋家,可有一日不曾尽过本分?可你们宋家又是如何对待我的?我的嫁妆被一个管家侵吞,你不仅不阻止,反而暗地默许,因为那本就不是你的东西,丢了也不心疼,是不是?”
宋昭衡心中一惊,他确实因杨忠偷了沈柔的嫁妆而暗自幸灾乐祸。
那笔嫁妆一直是他的心头刺,提醒着他当初娶沈柔或多或少是看中了她的家世。
“你不要血口喷人!”宋昭衡猛地一拍床沿,牵动了伤口,疼得龇牙咧嘴。
沈柔看着他那副狼狈的模样,眼中没有半点同情。
“宋昭衡,我今日来,不是为了杨忠那个奴才的事。我是来问你,还要不要你的女儿。”
宋昭衡不耐烦地摆手:“玉蝉的事,我自有主张,现在说的是撤诉的事!你立刻写个手谕,我让人送到顺天府去!”
沈柔不答,只是盯着手中的茶杯。
那是一只上好的青瓷杯,是当年他们新婚时一起选的。
“你还记得这套茶具吗?”沈柔忽然问。
宋昭衡一愣,不明所以:“你扯这个做什么?”
“当年你说,愿如这对杯,白首不相离。”沈柔轻声说,眼神飘远,仿佛回到了多年前的某个午后。
宋昭衡一时语塞。
那些早已被遗忘的承诺突然被提起,让他有些不自在。
他当然记得,但那都是年少时为了哄骗沈柔的甜言蜜语,不能当真。
如今的沈柔,早已不是当年那个顺从的少女了。
“过去的事,提它做什么。”宋昭衡别过脸去,“你快写手谕,我也好向母亲交代。”
沈柔的眼神突然变冷,她举起手中的茶杯,对着光仔细端详。
“宋昭衡,你我就像这茶杯。”她缓缓道,“满是裂痕,只不过勉强维持着形状罢了。”
话音刚落,她突然将茶杯狠狠砸向宋昭衡!
宋昭衡猝不及防,被砸了个正着。
茶杯撞在他的额头上,碎裂开来,凉茶泼了他一脸。
额角被碎片划破,渗出血来。
“你疯了!”宋昭衡又惊又怒,捂着伤口大吼。
沈柔站在原处,胸口起伏:“这一杯茶,是替我女儿砸的!宋昭衡,你根本不配为人父!”
“反了!反了!”宋昭衡气得浑身发抖,朝门外大喊,“来人!把这个泼妇给我拿下!”
然而不等外面的小厮进来,沈柔已经上前一步,道:“你尽管叫人来!我倒要看看,这靖安侯府还有没有王法!一个不管亲生女儿死活的父亲,一个纵容母亲老相好偷盗妻子嫁妆的丈夫,有什么脸面在这里大呼小叫!”
宋昭衡被她的气势镇住,一时说不出话来。
他看着眼前的沈柔,突然觉得陌生。
这么多年,她从未如此激烈地反抗过他。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白芷匆匆进来,面色惊慌。
“侯爷,夫人,顺天府来消息了。”白芷喘着气说,“杨管家在狱中伤重不治,已经死了。”
“什么?”宋昭衡整个人僵在床上。
杨忠死了?这下母亲一定会发疯,他的太平日子彻底到头了!
沈柔冷冷地看着惊慌失措的宋昭衡,唇边勾起一丝冷笑。
“死得好。”
宋昭衡猛地抬头:“你说什么?”
沈柔不答话,转身就走。
到了门口,她忽然停住脚步,回头看了宋昭衡一眼。
“忘了告诉你,主办此案的官员是京兆府尹温浔。”
宋昭衡的脸色霎时变得惨白。
温浔?怎么会是温浔?那个与他们宋家有过节的温浔?
宋昭衡脑中一片混乱。
他眼睁睁看着沈柔离去的背影,突然意识到,今天的这一切,或许早就在她的算计之中。
窗外,暮色四合。
此时的太夫人院中,一声哭嚎划破了宁静。
“我的忠哥啊——你死的好惨!”
……
宋昭衡急匆匆走进沈柔的院子,脸色难看。
管家杨忠的死讯已经传开,他现在最担心的是他母亲太夫人。
“夫人,”宋昭衡屏退下人,压低声音,“杨忠死了,母亲素来信赖他,怕是会迁怒他人。不如,你去安抚安抚母亲,带上一些厚礼,就说是我的一片孝心。”
沈柔正在修剪一盆兰花,闻言手顿了顿,抬眼看向宋昭衡:“侯爷要妾身如何安抚?”
宋昭衡有些不自在地别开眼:“母亲正在气头上,你说几句软话让她消消气。库房里那尊白玉观音,母亲一直喜欢,你拿去送给母亲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