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夫人。”
“此事,你受委屈了。如果不是你当机立断,连夜递牌子求见太后,朕与太后,险些被这混账东西蒙在鼓里。”
沈柔闻言上前一步,规规矩矩地行了一个大礼:“臣妇不敢当。是臣妇治家无方,没能约束夫君的言行,闹出这些荒唐事,惊扰了陛下与太后,臣妇心中惶恐,恳请陛下恕罪。”
祁澈点了点头,对沈柔很满意。
“宋昭衡。”
宋昭衡一个激灵,带着哭腔应道:“臣……臣在……”
“你身为靖安侯,朝廷勋贵,为一己私欲,妄图以嫡女的婚姻做筹码,结交权臣。更可恨的是,你明知邓家子是什么货色,仍一意孤行,简直丢尽了朝廷的脸面,也寒了朕的心!”
这一连串的斥责,如同鞭子一样抽在宋昭衡身上。
他不停地磕头,嘴里反复念叨:“臣知罪!臣罪该万死!臣糊涂!臣被猪油蒙了心……”
“你的确糊涂!”祁澈冷哼一声,“念在你祖上曾有功于本国,也念在沈夫人与你一双儿女的份上,朕今日便再给你一次机会。”
听到“机会”两个字,宋昭衡猛地抬起头,眼巴巴地望着天子。
只听祁澈缓缓说道:“靖安侯宋昭衡,治家不严,德行有亏,即日起,削去其在兵部所有官衔,闭门思过三个月,罚俸一年。没有朕的旨意,不得参与任何朝会。你,可服气?”
宋昭衡哪里还敢有半分不服,简直是感恩戴德,砰砰砰连磕了几个响头:“臣服气!臣谢陛下隆恩!谢陛下开恩!臣一定深刻反省,绝不再犯!”
处置完宋昭衡,祁澈的目光转向了邓怀远夫妇。
邓怀远感觉到天子的注视,身子伏得更低了。
“邓怀远。”
“臣……臣在……”
“你教子无方,已是失职。如今,竟然还妄图与勋贵联姻,以此遮掩家丑?你当朕的朝廷,是你们这些臣子互相包庇的后花园吗?”
邓怀远吓得连连磕头:“臣不敢!臣万万不敢!陛下明鉴,臣只是一时糊涂,想着如果能结下这门亲事,也许能让他收收心……”
“收心?”祁澈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用一桩被强迫的婚姻,来让你那不成器的儿子收心?邓爱卿,你这算盘打得,连朕在宫里都听见响了!”
邓怀远臊得满脸通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邓怀远,罚俸两年,降一级留用,以观后效。回去好好管教你那个儿子,如果再让朕听到他在外惹是生非,你这尚书,也就不用做了!”
“是是是!臣叩谢陛下天恩!臣一定严加管束!”邓怀远也是磕头如捣蒜。
好歹保住了官职,不幸中的万幸。
“至于你,”祁澈最后看向邓夫人,语气淡漠,“一介妇人搬弄是非,回去禁足一年,抄写《女诫》百遍。如果再不安分,邓怀远,你就自己看着办吧。”
邓夫人眼前一黑,几乎晕厥过去。
处置完毕,祁澈似乎也倦了,挥了挥手:“都退下吧。看着就心烦。”
晁公公立刻上前,尖细的嗓音响起:“陛下有旨,退下——”
邓怀远夫妇几乎是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来,互相搀扶着退出了御书房,如同丧家之犬。
宋昭衡也想跟着爬起来退下,可他跪得太久,试了几下,竟然没能站起来,反而显得更加狼狈了。
就在这时,祁澈却又开口了,这次是对沈柔说的:“沈夫人且留步。”
已经转身的沈柔停下脚步:“陛下还有何吩咐?”
宋昭衡僵在原地,爬起来不是,继续跪着也不是,心里七上八下。
他心里正胡乱猜着,只见祁澈对晁公公使了个眼色。
晁公公会意,拿起一个早已准备好的托盘,走到了沈柔面前。
“沈夫人,”晁公公脸上带着一丝难得的笑意,“这是陛下和太后的一点心意,赏赐给府上大小姐压惊的。太后娘娘特意吩咐了,说宋小姐秉性刚烈,不畏强权,颇有沈夫人年轻时的风范,让她不必为今日之事烦忧,好好休养。”
沈柔看着托盘上价值不菲的首饰,心中明了,这既是安抚,也是给她们母女撑腰,更是做给宋昭衡看的。
她再次深深一拜:“臣妇代小女,叩谢陛下、太后娘娘!”
晁公公将托盘交给旁边的小太监,示意他稍后送到靖安侯府马车上去。
然后,他又从袖中取出另一份看起来像是文书的东西,递给了沈柔。
“另外,沈夫人,”晁公公的声音压低了些,“这是您之前向太后娘娘恳请的和离书。陛下已亲自用印,从此以后,您与靖安侯嫁娶各不相干。太后娘娘说了,您在京中的陪嫁宅院一直空着,已经派人打扫干净,您随时可以带着两位小姐和三位公子搬过去住。”
和离书!
陛下亲自用印的和离书!
宋昭衡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向那份文书,又看向神色平静的皇帝。
沈柔她竟然早就求到了太后那里!甚至连和离书都请下来了!
“不……夫人……柔儿……”宋昭衡脱口而出,声音嘶哑,“你不能这样!我们二十年的夫妻啊!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你看在孩子们的份上,你不能和离……”
沈柔握着那份和离书,没有看宋昭衡一眼,而是再次向祁澈行礼:“臣妇,谢陛下与太后娘娘成全!”
祁澈微微颔首:“去吧。往后,好教养子女。如果遇到什么难处,可递牌子求见太后。”
“是,臣妇告退。”
沈柔说完,终于转过身。
这一次,她的目光落在了绝望的宋昭衡身上。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拿着那份和离书,一步一步,走出了御书房的大门。
“不——!!柔儿!夫人!”宋昭衡发出一声哀嚎,想要扑过去抓住,却重重地摔倒在地。他趴在地上,终于再也忍不住,像个孩子一样,放声痛哭起来。
他失去了官职,失去了陛下的信任,如今,连家也没有了。
“夫人。”晁公公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来到沈柔身旁,脸上带着恭敬,“太后娘娘吩咐了,让老奴看着您平安出宫。您的马车已在宫门外等候,赏赐给宋小姐的物品,也已派人先送过去了。”
沈柔转身,对晁公公微微欠身:“有劳公公费心。”
“夫人客气了。”晁公公低声道,“太后娘娘让老奴带句话给您,‘往后山高水长,望自珍重。宅子虽然不大,却也清静,够你们母女栖身。如果有不长眼的还敢去聒噪,自有宫里替你做主。’”
沈柔心中微暖。她再次郑重道谢:“请公公转告太后娘娘,臣妇感激不尽,一定不负娘娘期许,好好过日子。”
宫门外,靖安侯府的马车旁边还有一辆稍小些的青幔小车,那是她当年嫁入侯府时的陪嫁。
她的贴身嬷嬷和两个心腹丫鬟正焦急地等在车旁,见到她出来,皆面露喜色,快步迎了上来。
“夫人!”嬷嬷眼眶微红,上下打量着她,“您可算出来了,没事吧?”
“我没事。”沈柔拍了拍嬷嬷的手,露出一丝笑意,“都结束了。”
她看了一眼那辆装饰华丽的马车,对车夫淡淡道:“你回去吧。”
那车夫显然已经听到了风声,战战兢兢地应了声“是”,驾着空车离开了。
沈柔则带着自己的人,登上了那辆青幔小车。
“嬷嬷,”一上车,沈柔便吩咐道,“我们不回侯府了,直接去榆钱胡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