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高道施肩吾的《养生辩疑诀》,是道家养生思想史上的一颗明珠。
它针对当时社会上普遍存在的养生误区——认为得道成仙是“有灵骨”之人的专利,普通人学而无用——进行了深刻的剖析与批判。
施肩吾一针见血地指出,世人养生无效,根源在于“不识本源”,不得其法,而非天赋不足。
这部着作的核心,就是拨开这些迷雾,揭示人人皆可修习、皆可达成的养生大道本源与切实可行的实践路径。
我们将结合《道德经》、《阴符经》、《黄庭经》等根本典籍,以及道家内丹修炼的核心原理,为您全面解析这部经典的深邃智慧。
第一部分:破疑立本——人人皆有“道根”
施肩吾开篇即直指世人最大的疑惑:“或疑者云:神仙之道,乃灵骨所为,非可学而得。” 这种观点认为,能成仙得道的人,天生就有“灵骨”,是“天选之子”,普通人再努力也白搭。施肩吾对此痛心疾首,认为这简直是堵塞了大众求生的正途。
道家思想根基:《道德经》云:“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 既然天地万物,包括我们每一个人,都是由“道”这个最本源的力量化生而来,那么每个人的生命本质上都蕴含着“道性”,都具备与道相通的潜能。这就像一粒种子(道性),无论大小、品种(个体差异),只要条件合适(得法修炼),都能生根发芽(养生延年,甚至得道)。所谓“灵骨”,并非指某种特殊的生理结构,而是指先天禀赋中对“道”的感悟力或身体基础可能略有差异。但施肩吾强调,决定性的因素在于“识本源”、“得真诀”、“勤行持”。如同种地,种子(道性)人人有,收成好坏(养生效果)主要看是否懂农时(天机)、掌握方法(真诀)、辛勤耕耘(行持)。
“本源”是什么? 施肩吾说的“本源”,就是人身之中的先天元气(或称祖炁、元炁)。道家认为,人是“形”(身体)、“气”(能量)、“神”(意识)三者的统一体。其中,“气”是连接“形”与“神”的桥梁,是生命活动的根本动力。而先天元气,是我们在母胎中禀受自天地父母的、最精纯、最本源的生命能量,是生命活力的源头活水。它潜藏于人体深处(主要在丹田),是后天呼吸、饮食、思虑等一切活动得以进行的根本支撑。养生养的就是这个“元气”,让它不亏损、不耗散,甚至能不断壮大、升华。
为何世人养生无效? 施肩吾总结了几大根本错误:
1. 舍本逐末,向外驰求: 世人养生,往往迷恋于寻找奇花异草、炼制神丹妙药、拜求符箓咒语、追求特异功能。这些在施肩吾看来,都是“枝叶”,不是“根本”。真正的根本在于自身内部的“元气”。向外求,如同守着金矿去要饭,是最大的迷失。《阴符经》说:“宇宙在乎手,万化生乎身。” 大道的奥秘就在自身这个小宇宙里。
2. 不明动静,妄作妄为: 养生需合于阴阳动静之机。许多人要么过于“动”,追求剧烈运动、强行导引,耗气伤形;要么过于“静”,枯坐顽空,心如死灰,神气凝滞。真正的养生,是“动中有静,静中有动”,是顺应生命内在节律的“无为而无不为”。
3. 心猿意马,神不守舍: 最大的消耗不是体力,而是心神的散乱、情绪的波动。贪嗔痴慢疑,七情六欲,无时无刻不在耗散我们的精神(神),精神耗散又反过来带动元气的损耗。心神不能安定、专注,养生就是空谈。
4. 急功近利,希求速效: 把养生当作吃特效药,希望几天几月就脱胎换骨。岂不知“道法自然”,生命的转化如同树木生长,需要时间积累,需要“绵绵若存,用之不勤”的耐心与恒心。急躁本身就是耗神伤气的行为。
施肩吾强调,破除这些疑惑和错误,认识到**“人人自有长生药”(先天元气)、“人人自有大丹炉”(身体本身)、“人人自有炼金丹”(性命双修的方法)**,才是走向有效养生的第一步。养生,就是“返本还源”,回到生命最精纯、最初始的状态——元气的充盈与神明的湛然。
第二部分:明理知要——道家养生的核心原理
理解了“本源”是先天元气,接下来就要明白如何养护、壮大它。这需要掌握道家养生的核心原理:
原理一:气为生命之根,神为生命之主
“气”的层面: 气是构成和维持生命活动的基本物质与能量。它周流全身,温煦脏腑,推动血液,滋养筋骨。气足则人精力充沛,百病不侵;气虚则体弱多病,精神萎靡。养生首要在于“养气”。《黄庭经》详细描述了“气”在体内五脏六腑、四肢百骸中的运行路线和作用。
“神”的层面: 神指人的精神意识活动,包括思想、情绪、意志等。神是生命活动的最高统帅。“神凝则气聚,神散则气消”。心神安定,杂念不起,则体内气机自然和顺条达;心神散乱,情绪波动,则气机必然紊乱、郁结、耗散。因此,“养神”是养生的核心和关键。《清静经》开篇即说:“人能常清静,天地悉皆归。”
气与神的关系: 两者密不可分,相互依存、相互影响。“神行则气行,气行则神畅。” 炼气可以安神(如深呼吸让人平静),炼神可以驭气(如专注意念引导气血)。道家修炼的最高目标“金丹”,就是精(气的精华)、气、神三者高度融合、升华的产物。
原理二:性命双修,缺一不可
“性”功: 主要指心性的修养、精神的炼养。目标是去除私心杂念、贪欲妄想,达到心境的澄明、安宁、虚静,最终契合“道”的无为、自然、清静本性。性功是“炼己”,是驾驭心猿意马,让心神成为养生的主导力量,而非阻碍。方法包括:存心养性、守静笃、观心、持戒、明理悟道等。
“命”功: 主要指身体的锻炼、元气的炼养。目标是强健体魄,疏通经络,积累和升华元气(精转化为气,气转化为神),祛病延年。方法包括:导引、吐纳、服气、辟谷、按摩、站桩以及内丹术中的炼精化气、炼气化神等具体技术。
双修关系: 施肩吾和所有正统道家修炼都强调“性命双修”。只修性不修命,容易流于空谈,身体衰败则精神无所依附;只修命不修性,则心性不纯,容易被力量迷惑,走火入魔,或者虽得小术(如身体强壮),但难以达到超越生死的境界(神未解脱)。如同船(命)和舵手(性),船坚固,舵手高明,才能安稳航行于生命长河。
原理三:顺天应人,道法自然
养生不是逆天而行,不是强行改造身体,而是顺应天地自然的规律(天道)和人体自身的规律(人道)。
顺应天道: 起居有常,饮食有节,根据四季变化、昼夜更替调整养生方法(如“春夏养阳,秋冬养阴”)。《黄帝内经》对此有详述。
顺应人道: 不强求、不妄念、不过度。呼吸要自然深长,而非憋气硬撑;导引要柔和舒展,而非暴力拉伸;心念要清净无为,而非刻意执着。修炼的最高境界是“无为”,即让生命本然的气机在“道”的规律下自发地运行、修复、升华,减少人为的干扰和破坏。
原理四:炼精化气,炼气化神,炼神还虚
这是内丹修炼的核心路径,也是高层次养生的根本原理(《养生辩疑诀》虽未详述具体丹法,但其思想基础与此一致):
1. 炼精化气: “精”指人体生命精华(包括先天元精与后天水谷之精)。通过特定的方法(如调息、意守丹田、导引),将“精”转化为更精微、更活跃的“气”(元气)。此阶段重在积蓄能量,强身健体。
2. 炼气化神: 当“气”积累到一定程度,通过更精微的意念引导(神),将“气”进一步提炼、升华,滋养和壮大“神”(元神)。此阶段精神日益饱满,感知敏锐,心境超然。
3. 炼神还虚: “神”修炼到极致,纯净无染,与“道”的本体(虚无)相融合。此时超越形体的束缚,达到“形神俱妙,与道合真”的境界。这是养生的终极目标——长生久视,逍遥自在。
施肩吾强调的“识本源”,就是要认识到这个由“精→气→神→虚(道)”的生命升华路径,并踏实践行。
第三部分:实践真诀——《养生辩疑诀》的修炼方法
有了理论根基,施肩吾倡导的实践方法就清晰了。核心在于**“内养”、“守一”、“清静”、“自然”**。以下是结合典籍的详细实践指导:
基础:调身、调息、调心 (三调)
调身(安形): 目的是让身体放松、舒适、中正,为调息调心创造良好条件。
姿势: 行、立、坐、卧皆可调身,以坐式(盘坐或端坐)最常用。要点:头正颈直,下颌微收,舌抵上腭(接通任督),含胸拔背(打开胸腔,气不上浮),松肩坠肘(放松上肢),腰脊自然伸直(气脉畅通),小腹放松(利于气沉丹田)。 站桩也极佳,要求类似,重心微沉,如树生根。卧姿宜右侧卧(狮子卧),利于放松和心气运行。关键在松而不懈,正而不僵。
导引按摩: 每日可做些轻柔的伸展、拍打、按摩。如“鸣天鼓”(搓耳)、梳头、干洗脸、揉腹(顺时针逆时针)、拍打胆经(大腿外侧)、按摩涌泉穴(足心)等。目的是活动筋骨,疏通经络,促进气血流通。动作要柔缓,以舒适为度,如同“行云流水”,切忌用力过猛。
调息(服气): 呼吸是连接身体与精神的纽带,是炼养元气的直接手段。施肩吾强调“真人之息以踵”,是指气息深长细匀,仿佛直达脚踵(非字面意思),即深腹式呼吸。
方法:
鼻吸鼻呼(或鼻吸口呼)。
自然深长: 开始不必刻意追求时长,先找到呼吸自然顺畅、深达小腹的感觉。吸气时,小腹自然微微鼓起(不是用力鼓胀),呼气时,小腹自然微微内收(不是用力收缩)。想象气息如温暖的细流,从鼻孔吸入,缓缓下沉,充盈整个腹部(丹田区域)。呼气时,感觉体内的浊气、废气、烦恼随着气息缓缓排出体外。
匀细绵长: 在自然深长的基础上,逐渐让呼吸变得均匀、细柔、绵长。如同“春蚕吐丝”,若有若无。呼吸之间略有停顿(非刻意憋气),体会气机在体内的自然流动。
意念配合: 初期可稍加意念引导气行,熟练后应“心息相依”,即意念只是静静地观察、陪伴着呼吸,不加干涉,达到“忘息”的境界(呼吸自动调整到最佳状态)。
关键: 放松、自然、勿强求! 强行憋气、追求频率或刻意拉长,反而导致紧张、胸闷,有害无益。调息的核心是让呼吸回归到婴儿般的自然、深长、柔和状态。
调心(存神): 这是养生的核心和难点,即“炼己”、“修性”。目标是心念清净、专注、平和。
止念(澄心遣欲):
觉察: 首先要认识到自己的念头纷飞如云。不要抗拒念头,也不要跟随念头跑。当发现念头起来时,只是温和地“看到”它(哦,我又在想这件事了),不评判,不纠缠,然后轻轻地把注意力拉回到选定的“锚点”上(如呼吸、丹田、一句真言、身体感觉等)。如同看天空的云飘过,不抓取,不驱赶。
守一(抱元守一): 选择一个点专注。最根本的是“守中”,即守住身心的中正、虚无状态。具体操作上:
意守丹田(下丹田:脐下三寸深处): 这是最常用、最稳妥的方法。意念轻轻放在小腹丹田区域,似守非守,勿忘勿助。想象此处温暖、光明、充满生机(如一颗明珠或温暖的太阳)。这是培育元气的根本窍穴。《黄庭经》强调“丹田之中精气微…玉房之中神门户”。
随息: 意念跟随呼吸的出入,观察气息在鼻孔或体内的流动。